第131章 躲不開的桃花運(yùn)

    對于空蕩蕩的房屋，寧君義踏入時是掙扎的。

    他感到一陣?yán)浼�，�?yīng)該還是房子太大了。

    寧君義回徐城的日子中，很少住在爺爺奶奶家，倒是寧君濛一放假就往老宅子去，自己給她買得那套小公寓也不住。寧君義在徐城有自己的房子，兩百八十平，他一個人住。

    往日，寧君義從未注意過自己的房子。

    太空了，又有些陰冷，是許久沒人住的暗淡。

    此刻，寧君義坐在沙發(fā)角落，后背穩(wěn)穩(wěn)靠在沙發(fā)的靠背，燈也不開，就在這么昏暗的地方安靜地坐著，外面竟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陰冷又加上潮濕，像是什么恐怖片，寧君義低低頭，聽著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寧君義的父親，寧尋實(shí)，他是一個唯利是圖的人。所謂尋實(shí)，爺爺奶奶是想讓他踏踏實(shí)實(shí)，只是寧尋實(shí)太想成功了，不惜拋棄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離婚？”

    “葉靈靈，我和她是真心相愛的�！�

    “呸！你他。媽是為了兩百萬，想跟我離婚，我肚子里還有孩子！寧尋實(shí)，你要不要臉！”

    “葉靈靈！你不要給臉不要臉！我念在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已經(jīng)夠仁至義盡了，房子給你了，還另外給你五十萬，我都要凈身出戶了！你要逼死我嗎？”

    “逼死你？誰敢��？你還知道我肚子里有孩子呢！知道還這么不害臊！”

    ……

    寧君義腦海中的回想讓他深深刺痛，腦子的太陽穴一突一突的，好不安生。

    房子真是太冷了。

    “嘩——”得一聲，淅瀝的小雨變成傾盆瓢潑的大雨。

    黎明心里暗罵，自己本是看著天氣還行，回房間時，看到那張被她一不小心忘記還得銀行卡。黎明不愿意拿這個錢，總感覺名不正言不順。黎明出門時又看到寧君義忘記在門口忘記拿得鑰匙串，黎明急著，想著寧君義沒鑰匙怎么開門，但完全忘了問寧君義缺不缺這個鑰匙。畢竟她并不知道寧君義家的門是密碼門，忘帶也沒事。

    車開到半路，雨突然下起來，讓黎明真是欲哭無淚。一入了冬，徐城這個天氣真是喜怒無常。

    ……

    “媽媽，媽媽，你別生氣。”

    小小的寧君義一知半解得站在房間里，聽著兩人的爭吵。

    當(dāng)他聽到聲音漸漸弱下去，又緊跟著一聲“砰”得關(guān)門聲，他小步逶迤到葉靈靈身旁，伸手扯了扯葉靈靈的衣角。

    葉靈靈此時氣血上頭，痛苦不堪，滿臉的淚水昭示著她的這段婚姻如同深坑里的泥潭，她把唯一能活著的棍子遞給了同樣落入泥潭的同伴，可她未曾想同伴卻又妄想借她一份力，而將她拉向更深的地帶。

    她要與寧尋實(shí)同歸于盡。

    葉靈靈眼神怒視，絲毫不顧面前還是孩童的寧君義，只是滿臉猙獰得盯著寧君義。孩子感受著母親的氣憤，不禁退后了幾步。葉靈靈死死瞪著寧君義那雙與寧尋實(shí)萬般相似的臉，像是所見即所思，不自主得把寧君義帶入成寧尋實(shí)。

    “滾！滾！給我滾！你個不要臉的！”

    寧君義被葉靈靈推倒在地，后背就這樣硬生生得撞在地面，年紀(jì)尚小，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他只是來安慰媽媽的，怎么會被媽媽推開。

    后背的疼痛讓他一時間起不來，越是起不來，他內(nèi)心的邪惡由生，他突然再也不想起來了，他想就這樣吧，一家人一起瘋。

    幾歲的小娃娃有這種想法，是任誰都想不到的。

    當(dāng)寧君義的后背稍稍緩解了疼痛，葉靈靈已經(jīng)挺著大肚子跑了出去，一個孕婦不要命的一樣，朝著一輛剛剛起步的車奔去。吵鬧聲又此起彼伏。

    砰——

    這聲響與剛才推倒寧君義的聲響根本不同。

    這一聲有些冗長，還夾雜著車在轉(zhuǎn)向時的機(jī)械聲。

    “搭—搭—搭—”

    寧君義跑下樓看到兩輛毀壞的車，和車內(nèi)已經(jīng)陷入昏迷的人，主駕駛是寧尋實(shí)，副駕駛是挺著肚子的葉靈靈。

    他并沒有選擇立刻求助，而是冷漠地看著這一切，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車內(nèi)的人，車外的事，突然有個人跑過來抱住他，捂住他的眼睛，低聲啜泣還要安慰根本毫無波瀾的他，“沒事，你的爸爸媽媽只是睡著了�！�

    從手指的縫隙中，他還能看到車燈一閃一閃，耳邊還充斥著不停的尖叫和熙攘，救護(hù)車的聲音越來越近，心里猛然的抽痛，讓他留下了今天的第一滴淚，也僅僅只是一滴，這場鬧劇結(jié)束了，而殺人兇手的答案埋藏在小男孩的心里。

    就是這樣一天，寧君義眼睜睜地目睹著父母被救護(hù)車搶救，目睹著父母漸漸沒了呼吸，目睹著人來人往的醫(yī)院，然而他又要迎接這個早產(chǎn)妹妹的誕生。

    在推開的死亡中迎接再次的新生。

    寧君濛雖然早產(chǎn)又加上車禍，但生命卻是頑強(qiáng)，在保溫箱里堅持著。

    寧君義看著保溫箱里，即使襁褓里嬰兒揮舞不了四肢，但她的手指時不時彎曲，似在撫平寧君義剛才的膽戰(zhàn)心驚。

    那一年，他甚至還未過到自己八歲的生日。

    寧君義無法忽視自己內(nèi)心的悲痛與恐懼，只是他當(dāng)即就發(fā)誓要把寧君濛養(yǎng)好，不僅好，還要擔(dān)任寧君濛的父母責(zé)任，讓寧君濛不會羨慕其他有父母的人，或者忘了父母的存在會更好。

    爺爺奶奶年紀(jì)大了，有些事往往力不從心，寧君義永遠(yuǎn)會特地跟爺爺奶奶談好分工，今日奶奶做飯，爺爺洗衣服，自己便開始喂寧君濛奶粉，明日爺爺奶奶身子不舒服，自己在學(xué)習(xí)之余，就要家務(wù)承包一條龍。

    寧君義從來不抱怨這樣的生活，他甚至覺得幸好寧君濛生得晚，要不然就要跟自己一樣去當(dāng)那兩個人的孩子。

    他似乎把教育寧君濛當(dāng)成一個任務(wù)，一個負(fù)壓著他一生的任務(wù)，好似這樣就是贖罪。

    只是，與爺爺奶奶的相處過程中，就連寧君義自己也沒察覺。從小到大，自己一直與爺爺奶奶隔著一層膜，他淡淡地走著自己的路，上學(xué)，工作，買車，買房，甚至現(xiàn)在他的談婚論嫁，也未曾跟他人一樣與長輩商量。

    自從寧尋實(shí)和葉靈靈雙雙殞命后，寧君義從未給他們掃過墓，倒是寧君濛會去。寧君濛沒見過自己的父母，沒多大感情，每次掃墓只是過場。每每掃墓，總會看到寧君義冷著臉，又加上后面出國上學(xué)，寧君濛再也沒空去掃墓。

    她曾問過，哥哥，你是討厭爸爸媽媽嗎？

    “不是的�！�

    寧君義是討厭自己。

    在做送寧君濛出國上學(xué)的決定時，寧君義也沒跟爺爺奶奶說。奶奶知道后生氣，爺爺勸著說他是為了寧君濛。

    但說寧君義沒有私心是錯的。他不愿看見寧君濛每次一到生日，就去給那兩個人掃墓，寧君濛的到來是再一次的新生，不是那兩個人的附著品。

    每當(dāng)寧君濛掃一次墓，就像是在提醒他，他有一對父母，一對他“害死”的父母。

    他永遠(yuǎn)都逃不過這個深淵了，這個滿是泥濘，布滿荊棘，深深嵌入他的肉中，一步都動不了，而他是深淵的沉淪者，亦是深淵的締造者。

    ……

    寧君義這樣子回想，腦子不斷被刺痛，那個他不愿意觸及的事情。寧君義突然腦子一閃，他明白了：原來，是自己和寧尋實(shí)長得太像了，以至于讓葉靈靈也分不清了。那個寧君義一直無法理解的推搡，竟讓他在多年后的今天猛然發(fā)現(xiàn)緣由，又或許是寧君義之前一直不敢想，才從未發(fā)現(xiàn)緣由。原來不是因?yàn)樽约�，所以葉靈靈才跑出去的。

    只是再次抽痛地思索，寧君義又恍然，“罪魁禍?zhǔn)住币琅f是自己。

    是自己不想起身，若是起身了，若是跟著葉靈靈跑出去，若是自己能擋住葉靈靈，是不是，是不是他們也不會離開，是不是也不會釀成一樁喪事。

    寧君義垂著頭，眼神晦暗不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他向來是個心思深沉的，假如今日沒有思索起不起身而阻止車禍造成的事，那明日也會想別的事來壓著自己。寧君義總愛這樣，撐著，當(dāng)著他自己的神佛，把錯誤歸咎在自己身上，然后在一次次不斷試探中“拯救”自己。

    他打心底認(rèn)定了自己就是這場車禍的“罪魁禍?zhǔn)住薄�沒人能勸動他，甚至說沒人知道他用這樣一件事壓了自己許久。

    可他忘了，人就是人，無論是誰，無論對誰，都不能成為佛，成為神。

    昏暗冷寂的房子，落地窗撒下的月影，空落落的日子，寧君義望向窗外，看著樓層處處的光亮，內(nèi)心深處從來沒有這么渴望一個家，一個真正的屬于他的家。

    黎明到小區(qū)門口時，頂著保安略帶疑惑的目光，用掛在鑰匙上的感應(yīng)卡刷了一下。其實(shí)她心里也是泛慌的，因?yàn)樗�不知道這個卡對不對。

    不過幸好，小區(qū)過人的柵欄向內(nèi)拉開。

    黎明順利進(jìn)小區(qū)，又憑著感應(yīng)卡上的門牌號找到了寧君義的家門。

    剛才下車時，因?yàn)闆]有傘，黎明身上還被雨淋濕了，但她也不顧這么多了。

    當(dāng)黎明看到門上那個密碼鎖的時候，心中無奈，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頓時后悔的無可遁形。來都來了，黎明敲了敲門。

    許久沒有等到開門，黎明心里不禁發(fā)慌，難道寧君義沒回家嗎。

    寧君義聽到敲門聲，并不想起身開門，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點(diǎn)敲自家門的，除非門外是敲錯門的，而寧君義就是這樣認(rèn)為的。

    黎明又敲了敲，根本沒人開門�？勺约阂呀�(jīng)來送鑰匙了，要不直接開門？可這是不是太不禮貌了。黎明心里糾結(jié)，手卻已經(jīng)附上把手，心一橫，直接用鎖打開了門，發(fā)現(xiàn)房間內(nèi)一片漆黑，好像從沒有人來過一般冷清。

    想到這，黎明剛剛淋了小雨的身子不禁打了個寒顫。

    寧君義聽見開門聲，轉(zhuǎn)頭死死盯著門，可他還是不想起身，就算是小偷，就算是入室搶劫，他仍舊坐在沙發(fā)的角落，不動如山。就像那一次，那一次被葉靈靈推倒的時候，他身上好似被壓得千斤重，現(xiàn)在也是如此。

    黎明還站在門口，踱了會步，又時不時望向房間里的黑暗凄冷，她下了狠心，準(zhǔn)備開門，直接進(jìn)門放完鑰匙和銀行卡，馬上就逃。

    黎明踏入房門的一剎那，寧君義眼神微顫，一瞬間的不聚焦，讓他以為自己眼花了。他身上的千斤頂一下子被卸下，不像是他自己卸的，也不像是黎明卸的。

    黎明在烏漆麻黑的環(huán)境里，根本沒注意到沙發(fā)上還有一雙眼睛注視著自己，她把鑰匙和銀行卡放在身旁離得最近的靠臺上，準(zhǔn)備立刻離開。

    在黑暗中，動物的敏銳度是異常精準(zhǔn)的，是狼的嗅覺，狼的視覺，讓隱沒在暗色中的他察覺到獵物的到來。

    “黎明。”

    一道聲音叫住了她，沙啞而又輕柔。

    黎明聽出那是寧君義的聲音，轉(zhuǎn)過身又去看。

    昏暗的房間里，沙發(fā)角落那一個模糊的身形，只能依稀看出身子的輪廓，還有那一雙如暗夜中的狼一般光亮的眼睛。那雙眼睛閃著光，這是黎明從未注視過的寧君義。

    在黎明的印象里，寧君義的眼神永遠(yuǎn)都是波瀾不驚的，清冷而又平淡。讓人具有疏離感卻又不失友善。

    黎明心里還在想，要不要走過去。

    寧君義已經(jīng)起身。

    “搭——搭——”

    一步兩步，向黎明走過來。走廊的光亮還照射在黎明所處的一角，她的出現(xiàn)像是為他這匹如饑似渴的狼，所布置的美味陷阱，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像是把寧君義從深淵中拉出，可卻畫地為牢，只愿照亮自己的角落。也不知是美味更勝一籌，還是陷阱更勝了。

    寧君義才不在意是美味，還是陷阱。他想做得不是被黎明拉起來，而是把黎明拉下來。

    和他一起沉淪在這黑暗之中，即便黎明與黑暗格格不入，即便黎明在黑暗中是閃亮的，這般閃亮讓他無法繼續(xù)與黑暗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