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阿姨還在定時打掃，冰箱里沒有能夠充饑的食物，許希明拎著剩下的半盒餃子打開家門，門口堆著幾個收拾整齊的包裹。

    她忽然覺得兩個人的關(guān)系就像是這些行李，被整齊排列在他世界的邊緣，隨時可以抽身。

    餐盒上許希明貼了一張便利貼，她想要盡可能地把生活當(dāng)中的一切和愛人分享，哪怕道路不同。

    她們從前是可以談天說地的，而非現(xiàn)在這樣近乎同床異夢，一切的美好都像是一個陽光下五彩斑斕的泡泡，只要她再靠近一點，伸手觸碰就會破碎。

    不破不立，這樣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愛人的狀態(tài)也一百二十分的不對勁，許希明短暫的從工作當(dāng)中抽離，詳盡的思考當(dāng)下的關(guān)系。

    “老板，一碗炸醬面，不加蔥香菜。

    ”許希明從樓上下來在北京城里轉(zhuǎn)悠，終于找到那家面館，這個時間人不算太多，老板上菜的時候并沒有認出她，那時候她和趙政南周末兼職結(jié)束就來這吃一頓“大餐”，算是給自己辛苦一周的獎勵。

    店面已經(jīng)翻新，自從趙政南離開北京之后，許希明再也沒有往這條街來過，上次吃面時，趙政南蜻蜓點水吃兩口清湯面拒絕她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7年，世界早已煥然一新，那些走過的街道，去過的店面也都有了新的發(fā)展，只有他們還困在原地。

    趙政南，我們是相愛的，可為什么又這樣遮遮掩掩小心翼翼呢？許希明像是一頭被蒙蔽雙眼的困獸，在感情的世界里舉步維艱，退一步舍不得，進一步猜不透。

    天暗暗的，面咸咸的，許希明吃了兩口就感覺吃不下。

    雨水順著車窗一點點流下，霓虹燈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車開到樓下，許希明忽然覺得很無力，不想上樓，不想見面，這段感情里疲憊的不只是她。

    上周末她加班回趙政南那個出租屋的時候，沒有給他發(fā)信息，回來的時候從小路繞回家，他不在屋子里。

    臥室的床貼著窗戶，她坐在窗戶邊看見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抽煙，一根接著一根地抽，昏黃的路燈下還有小飛蟲的影子，煙霧繚繞里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許希明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fā)呆，清晰地聽見鑰匙打開門鎖的聲音，一秒，兩秒，三秒，還是沒有聽見他換鞋的聲音，屋子里面沒開燈，他或許已經(jīng)看見了許希明的鞋子，在她飛奔出去的同時，開門聲一同響起。

    “回來啦。

    ”許希明撲了個空，人已經(jīng)站在門外，一墻之隔，兩個人都在嘆息。

    許希明把門打開，把人拉進屋子，攥著他冰涼的手，她看清他眼底的落寞，再了解不過他的情緒卻又無可奈何，把頭埋進他的胸膛，隔著初夏薄薄的衣料，她聽見那顆心沉重的喘息。

    “煙味兒大，我去洗個澡。

    ”趙政南摸了摸許希明的后腦勺，手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撥弄她的頭發(fā)，啞著嗓子把人從自己的懷里試圖拉開，許希明眼睛發(fā)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煙味兒嗆得睜不開眼。

    “好啦，怎么啦？”“我看看什么事兒給我們許總難受成這樣？怎么？這兩天忙得沒時間跟哥談情說愛就這么委屈？”趙政南抱著許希明把人拉進了臥室，笑著站在床邊，許希明環(huán)著趙政南的腰聽著他說出這些調(diào)侃的情話，心里更是心疼。

    他抽煙這個習(xí)慣不是一兩天了，許希明一直沒管就是因為他總是悶著自己的情緒，什么都靠自己硬抗，他吃了太多太多苦，所以在她能完全被他依靠之前，她不愿意剝奪他最后的一點放肆。

    但是這次復(fù)合之后，許希明明顯發(fā)現(xiàn)他比以前抽煙的頻率高了很多。

    許希明還是沒有放開，只是把頭從他懷里抽出來，捧著他的臉認認真真，一字一句娓娓道來：“趙政南，作為任何一個角色，你都不需要是完美的，在我面前更是沒必要，我愛你就代表我愛你的每一面，我愛的是你這個人，無論什么樣子我都愛你。

    ”“你不需要時刻調(diào)動出你最好的狀態(tài)，我愿意和你一起探索世界的未知，我也愿意停下來和你一起檢查你的傷口，而不是讓你忍著痛和我一路狂奔，最后在你覺得跟不上的時候把我推開。

    ”許希明頓了頓，看著趙政南迷茫的眼神，把手從他腰間抽出來，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反復(fù)摩挲：“這樣痛的不只是你，還有我，我被你推開的時候我也很難過，我知道的時候我也很心疼你，所以不管出現(xiàn)什么問題，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對，你愿意，相信我嗎？”趙政南沉默良久，純黑的眸子里映出許希明的倒影，輕輕點了點頭，附身在許希明的臉上輕輕落下一個吻，笑意越來越濃。

    靜謐的夏夜，兩個人緊緊相貼，許希明清楚的聽見趙政南的心跳，以及他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知道你愛我，我也會一直一直愛你，直到我不在這個世界，我的靈魂也要保佑你。

    ”“寶貝兒，謝謝你愛我。

    ”“有你愛哥，什么事兒都不算事兒，放心吧，哥沒事兒。

    ”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我就已經(jīng)愛上你了，我會一直愛你，直到你白發(fā)蒼蒼滿臉皺紋，直到你不再健碩挺拔，直到你生命垂危氣若游絲，我仍愿與你約定下一個百年，告訴你我這一生從未后悔與你相愛。

    肉麻的話被哽在喉嚨里，兩個人相擁而眠卻懷揣著各自的心事。

    雨越下越大，許希明坐在車里仍然沒有等到趙政南的信息，回到樓上屋子里依舊是空蕩蕩的冷清，碩大的雨滴砸在落地窗上，東三環(huán)的車水馬龍交織在霓虹燈里，許希明癱坐在沙發(fā)上，時針一點點滑向右半圈。

    一點，兩點，三點，四點雨聲漸漸停息，清晨的薄霧里折射出一點不明顯的彩虹，徹夜的寒冷徹底耗盡了許希明最后的耐心。

    一夜未眠猶如抽絲剝繭拉下感情最后的遮羞布，許希明揣著滿腹心事回到辦公室，陽光直直地射進辦公室的中分線，對面的沙發(fā)上曾經(jīng)睡著還沒有和好的愛人，重逢的那個夜，淚水曾給身體燙得渾身發(fā)麻，到如今反倒沒有那種熾熱。

    她不是生氣他不回來，而是生氣自己被排斥在了他的世界之外，只看得見他想展示的一面，刻意隱藏的東西她完全無從得知，與其說是鬧別扭，倒不如說是無力感和對自己的怨恨。

    早上去接李悟，在醫(yī)院門口遇見了蓬頭垢面的趙政南，兩個人一起給李悟送回了學(xué)校。

    車里沒有播放電臺或是音樂，趙政南仔細打量許希明的臉色，主動解釋自己沒回家的愿意，許希明只是輕聲答應(yīng)。

    她現(xiàn)在心里的情緒究竟從何而來，她也說不清。

    趙政南并沒有騙她，昨晚回家路上就那么湊巧在路邊遇見了一場車禍，小型面包車里的幾個傷員都癥狀不清，急救車堵在晚高峰的隧道里，趙政南在路邊站了兩分鐘，察覺到病人的情況緊急，再也沒辦法坐視不管。

    從人群里穿過去的一瞬間，腦子里也有很多顧慮，但是人命關(guān)天，他是在做不出再多的考慮。

    跪在路邊一會止血，一會做心肺復(fù)蘇，究竟能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幾個人他心里也沒數(shù)，總之到最后救護車趕來詢問情況的時候，他就那樣稀里糊涂被拉上了救護車，專業(yè)簡練的匯報了患者狀況。

    一直到今早，幾個人都報了平安，趙政南在家屬跑來答謝之前才從醫(yī)院出來。

    “那你還今天上班嗎？”許希明沒頭沒尾的問這么一句，一方面是心疼他累了一夜，另一方面是她根本不知道趙政南這么多天所謂的交換學(xué)習(xí)到底在哪個醫(yī)院，下班之后也沒看見過他研究什么學(xué)術(shù)問題，電話也沒見他接一個。

    一切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偽裝，日子過得如同潺潺流水，如果她選擇看不見，那趙政南就會永遠扮演一個完美愛人的角色，知冷知熱，貼心陪伴，把一切打點妥當(dāng)，再把一切自己的事情藏起來，銷進一根又一根的煙蒂。

    可是她做不到，怎么能愛一個人又甘心看著他在泥潭里苦苦掙扎呢？上午抽獎的活動結(jié)束之后，林歡遞上來一個檔案袋，許希明很清楚那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東西，就是他藏得很深的東西。

    可到了現(xiàn)在，她卻沒有拆開的勇氣，太多種未知的可能擺在面前，剛剛建立起來的烏托邦盡管不夠牢固卻還有讓她盲目愛下去的機會，可是檔案袋拆開，外界的因素摻雜，她也不敢篤定自己還有裝瞎的本事。

    “姐，你不打開看看？”“會議照常。

    ”許希明避開了林歡的問題，就像逃避了這個她期待已久的檔案袋里的信息。

    下午兩點許希明換好衣服在球場整裝待發(fā)，以前剛上班還沒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那個領(lǐng)導(dǎo)常常說她年輕氣盛打球太過暴力，那時候聽不懂她話里話外的意思，只覺得這個上司事兒太多，變著法的挑她毛病。

    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打的球簡直算得上是丟人，橫沖直撞毫無章法，就像那時候的自己，現(xiàn)在的球技早已經(jīng)不知道升了幾個檔次，但是今天的球卻總像是年少時的莽撞。

    “許總今天有心事�。俊薄皸羁�，您快別取笑我了，好久不打生疏了。

    ”許希明笑容堆了一臉，楊冬青也沒拆穿，倒講起高爾夫的歷史來，幾個年輕的后生在大太陽底下追著一顆顆小球走，楊一舟吊兒郎當(dāng)混在其中，趁機總要在許希明旁邊打聽幾句遲麗的現(xiàn)狀。

    “希明，晚上你沒事吧，我們要吃個飯，你要不一起？”許希明感覺心臟砰砰亂跳，今天在場的人看著都是楊冬青的后輩，但是放到商海里面，個個都是她夠不著的老狐貍，許希明笑著點頭應(yīng)下前輩遞到手上的橄欖枝。

    【我晚上有應(yīng)酬，不用來接我了。

    】【好，注意安全。

    】休息間隙楊冬青看見許希明手上的戒指，笑著調(diào)侃：“上次看好像戴的不是這只手呀，好事將近了許總？”許希明尷尬的搓了搓手，這樣比專業(yè)不知道簡單多少倍的問題，如果是分手之前，她可以毫不猶豫甚至自豪地伸出手，說是男朋友送的，說她們一定會結(jié)婚，一定會在北京安定下來。

    如果是二十幾歲，她一定會笑得一臉天真，滿心歡喜地憧憬未來，絕不會是現(xiàn)在的表情，她想起桌面上還沒拆開的文件袋，想起這些天相顧無言的微笑，只是笑著躲閃：“男朋友送的，帶著玩，還沒穩(wěn)定呢。

    ”“之前沒聽你說過呀，哪里的人才啊，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許希明笑著含糊過去：“老家的人，醫(yī)生。

    ”場面話囫圇個推來推去，許希明疲于應(yīng)付，最后總算是提到了正題。

    “希明啊，一舟他年紀小，從小是我和保姆帶大的，所以就很任性，想一出是一出，他呢，沒什么壞心眼，重感情。

    ”許希明不知道楊冬青到底要說什么，再多的欣賞也沒辦法比擬母子情誼，對她來說再大的利益誘惑也不能做出傷害遲麗的事情，她在心底早就暗下決心。

    “我聽景懷說他在追你朋友？”她這一刻心中的不滿傾瀉而出，果然人在走到高位后就要忘本，自己掌握錢權(quán)之后就自然而然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曾經(jīng)心里的那些敬佩和感謝在這一刻交織著希望的落空，像是還沒成熟的橙子，帶著反胃的苦澀。

    楊冬青自顧自地繼續(xù)說著：“年輕人嘛，感情這些東西我本來不想過多參與，但是我這幾年身體不太好，想退了。

    ”突變的話鋒讓許希明束手無策，心里邊百轉(zhuǎn)千回的念頭堵在一起，臉上的笑意都顯得微妙起來，像是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

    “我不是那種老封建，自由戀愛才是感情最好的保鮮劑，這點我和你一樣。

    ”楊冬青看著小姑娘臉色一陣一變，笑著舒了一口氣，許希明不知道她從哪里東拼西湊出她和趙政南完整的故事，只記得那天北京的天氣很好，難得的能看得見星星，楊冬青卸下那些周身的盔甲，露出一個“為其謀之甚遠”的母親形象。

    商海浮沉多年的船長不會輕易把自己的弱點展現(xiàn)給別人，但這一刻作為一個敬重的前輩，作為一個和母親一樣年紀的女性，和李云意一樣多次提拔自己的人，她愿意放下那么一丁點的防備，相信她所言并無虛假。

    “我想讓他早點安定下來，所以如果有機會，你有這個能力，能不能讓他們倆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說出口的話讓楊冬青和許希明同時松了一口氣，那天飯局上楊冬青力捧許希明，大張旗鼓地夸贊這個后起之秀。

    這些話里到底有幾分出于她的欣賞，有多少是為了讓她幫忙維系楊一舟的感情，許希明不得而知，也閉上眼不愿意去想。

    人有時候再多的諂媚都不如自身的強大，許希明坐在車里看著窗外的三環(huán)的繁華在眼前閃過。

    加班，應(yīng)酬，加班，應(yīng)酬，工作填滿了她近十年的人生，在包羅萬象的北京城，她除了偶爾讀書，已經(jīng)不記得還有什么愛好，閑下來甚至不知道去做什么。

    對話結(jié)束的時刻，她依然沒有做出承諾。

    機會很重要，但是有些人在生命里的位置要遠超于上位者施舍的捷徑。

    至于楊冬青心里作何感想，她沒空糾結(jié)，家里還有個人的心，等著她細細剖開再解讀。

    愛情的酸甜苦辣，只有當(dāng)事人能嘗出滋味，剩下的人再怎么摻和，也沒辦法左右結(jié)局。

    客觀理性權(quán)衡利弊從來都不是感情的必需品，唯有兩顆恩古不變的真心才能扶持到老。

    楊一舟的路要自己抉擇，她和趙政南的故事，也要一起探索。

    “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