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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謝長沨被埋在雪之?下，渾身骨頭都是僵硬的?，連有沒有被壓碎都感知不出來，只是修者強(qiáng)悍的?身體能力讓他還?存活著，只是意識也要像身體一樣被凍結(jié)成冰。

    忽然一只手將他從雪底挖了出來，猛地一拽。

    謝長沨疼得喘不過氣來，勉強(qiáng)睜開眼?，他的?眼?睫上還?掛著雪，周圍風(fēng)雪紛亂，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但他心里仿佛知道?這人是誰。

    “隗喜在哪里？”只是那陰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時，謝長沨還?是愣了一下，他遲疑了，費(fèi)勁眨了眨眼?，將睫毛上的?雪眨落，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聞氏家主聞無欺。

    聞無欺的?聲?音清潤溫吞，每每和隗喜說話?時還?有些揚(yáng)起的?輕快，不像是這樣陰鷙冷酷的?音調(diào)。

    雪粒子被眨掉，謝長沨看清楚了面前那張湊過來的?臉，依舊清雋秀逸，但眉眼?卻籠著一層陰冷，再無溫潤，他被那雙漆黑的?眼?睛一掃，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那寒意竟是超過了身體肌骨的?痛。

    “隗喜在哪里？”聞無欺耐著性子，俯首再問一次，陰冷的?語氣忍不住有些急躁，抬手在謝長沨胸口處注入靈力。

    最后小玉留下痕跡的?地方就在這里，但四周再無隗喜的?氣息，沒有香氣，沒有她?粗沉的?呼吸，沒有她?紊亂的?心跳聲?。

    謝長沨此時神思渙散，卻敏銳地從風(fēng)雪聲?中聽?出了那一點急躁，聞無欺的?靈力強(qiáng)橫暴躁，在謝長沨身體里流走，他回?過神來，身體像是被煥活，斷裂或是僵硬的?骨頭也有重新被連接起來的?活力。他一下抬手攥住了聞無欺的?手臂，喉嚨里發(fā)出的?聲?音嘶�。骸摆蠊媚铩�…地底深淵……被拖入，不知、不知是何物�！�

    他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皮膚皸裂。

    謝長沨說罷，抓著聞無欺的?手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雪，“下面。”

    聞無欺偏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地方，抬手揮劍，地上這一片積雪瞬間被挑起，朝兩側(cè)飛濺，在不斷肆虐的?暴雪里露出下邊黑色的?泥土，那泥土很快又沾上雪花。

    “這里？”

    謝長沨躺在地上，臉上又很快覆上雪，他沒有離去去拂開，只指著不遠(yuǎn)處的?方向，“從那里開始裂開，到這里……到隗姑娘在的?地方停下，隗姑娘被拉走，我拽不動�！�

    此時聞無欺是站著的?，謝長沨意識模糊，卻感覺晦暗的?天?幕下，聞無欺的?身上有光暈，淺淺的?碎光，白的?，金的?，若隱若現(xiàn)。

    他沒有多想，只以?為這是真圣境修者被壓制時自然的?反應(yīng)。

    謝長沨只覺得空氣凝滯了一瞬，風(fēng)雪在這瞬間仿佛驟然停歇，身下的?地再次震蕩起來，凜冽滾燙的?劍意破空而起，積雪再凌空飛揚(yáng)。

    他的?眼?前是凌亂的?雪，什?么都變得昏昧，只聽?見劍鳴錚錚。

    --

    隗喜不斷下墜，失重的?、找不到落點的?空蕩蕩，她?閉上眼?是無邊的?黑，睜開眼?同樣是無際的?沉，她?像是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又像是游曳在異界的?一縷魂，在黑暗里蕩。

    但她?的?神智卻是清醒的?，她?清醒地記得剛才和謝長沨一起落在風(fēng)雪地里，清醒地記得小玉重新幻化成了木頭小傀儡，清醒地記得地開裂了一條巨縫，她?是被一道?力拽住腳往下拖的?。

    她?不知道?要飄了多久，好像很快，又好像很久，她?的?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手指將星辰書的?殘卷用力往里推了些。

    隗喜知道?自己不會摔死的?，不說那拽著她?的?力道?，雖不知是何妖邪魔物有何目的?，就說她?脖子里還?掛著青玉佩，如玉的?仙元之?力會保護(hù)她?，恍惚間，她?就是有些難受，她?想要將力量還?給無欺難不成只能是一個愿望了嗎？他還?是要因為她?反噬受傷。

    周圍的?空氣在一瞬間忽然凝滯住，隗喜感覺自己的?身體被迫也凝滯住，失去所?有知覺。

    當(dāng)她?再能感知到周圍時，就覺得落進(jìn)一道?冰冷的?環(huán)抱里，冰雪的?氣息在這瞬間包裹住了她?，像是要奪去她?身上為數(shù)不多的?熱意。

    隗喜打了個冷顫，抬起眼?朝上看，周圍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了對方垂落在她?眼?睛上的?白發(fā)。

    隱隱約約的?，她?不太確定?，他的?頭發(fā)看起來就像是外面的?雪一樣白。

    他身形高大瘦削，懷抱冰冷僵硬，似是不習(xí)慣這樣的?事情，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身體和靈魂都被這樣的?冰冷給凍住了，害怕，緊張，惶恐。她?想到了在地面上時被風(fēng)雪裹挾著傳到她?耳朵里的?一聲?聲?召喚，空靈清泠，無情無緒，卻又似乎飽含萬般情緒，引誘著她?、呼喚著她?。

    對方也沒有立即動，隗喜幾乎連他的?呼吸和心跳聲?都感受不到，但是她?卻能感受到黑暗里他打量自己的?目光，冰冷的?、探究的?。

    他身上的?冷意讓她?身體發(fā)抖，他不像人，她?想起了無欺說過的?昆侖神山里盡是妖邪。她?張開嘴，喘了兩口氣，才聲?音發(fā)顫地出聲?：“你是什?么東西？你抓我來這里想做什?么？會有人來救我的?，他很厲害，我勸你盡快把我送回?去�！�

    隗喜聲?音天?生輕柔，即便此刻是繃緊了的?，聽?來卻依舊沒什?么威懾力，更何況她?只是一個凡人，一個不論是對于修者還?是對于妖邪來說都毫無威脅的?凡人。

    她?說這話?，不過是一種無用的?警告，給自己撐膽氣的?。

    對方聽?到她?這句話?，忽然笑了聲?，他的?視線依舊在她?身上停駐著，依舊是那空靈的?清泠的?聲?音，似神明又似危險的?邪物。

    他動了動，抬腿朝前走，黑暗在此時忽然被劈開，一些昏昏暗暗的?光落進(jìn)來，隗喜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垂落在她?懷里臉上脖頸里的?濃密的?發(fā)。

    真的?是白的?。

    她?聽?到他那空靈的?聲?音慢條斯理道?：“那就讓他來試試�！�

    第62章

    第62章

    “我是等了你很久、要吃掉你……

    冷風(fēng)吹過，

    隗喜凍得?瑟縮，聽到他的話，唇瓣緊抿，

    手忍不住攥緊了，因他這句話心生憂慮，

    眉宇緊蹙。

    無欺會來尋她的，但這……人是什么東西，

    這樣冰冷，是否是藏在昆侖神山最邪惡的妖邪？是否往年進(jìn)入昆侖神山卻出不來的修者都是被他所?殺？

    這妖邪這樣厲害，

    無欺打得?過他么？

    若是無欺來，

    她要怎么樣幫助他一起?從這妖邪手里逃脫？

    這妖邪能將地開出一條裂縫將她拖下來，那他為什么不干脆從地縫里出來？是他出不來？他為什么要召喚她、為什么要把她拖入地底？

    隗喜仰頭緊緊盯著他，試圖看清楚面前這妖邪的臉。光從不遠(yuǎn)處落進(jìn)來，一點一點將他點亮，

    她看到了他光潔的下巴，蒼白到毫無血色，

    再往上看，他的臉上覆著一團(tuán)霧氣?，臉朦朦朧朧藏在后面，

    她看不清楚。

    不，是他整個人身上都籠著一層云霧，白衣白發(fā)，

    似仙若神，

    那光落在他身上，

    淡淡的光暈將他的身影變得?模糊。

    似是察覺到隗喜的注視，他垂頭朝她看來，他的目光落下來時，

    依舊是那樣飄飄渺渺的、漫不經(jīng)心的。

    隗喜睜大?了眼都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覺得?一股森寒從靈魂深處滲出，她卻沒別?開眼，再問：“你究竟是什么，為什么將我拖入這里？”這次她的語氣?平和了一些，或許是因為暫時察覺不到對方對自己的殺意?，“我病弱之軀，逃不走，能不能松開我？你太冷了，我的身體?受不住�！�

    她這樣的平靜，迅速收起?膽怯的模樣似乎令他覺得?驚詫，他的目光一直游移在她的臉上，見她面色青白，身體?冷得?在發(fā)抖，伸手探了探她脖頸。

    隗喜冷不丁被一塊寒冰觸頸，抖了一下，不住瑟縮躲避。

    男人的手卻按在那，幾乎掐住她，不許她躲避，他表現(xiàn)出的熟稔像是在對待他的所?有物，他甚至低下頭來，在她脖頸里嗅聞。這令隗喜驚疑不定，茫然疑惑，但她忍著這寒意?，不動聲色。

    那星辰書對她來說只能有一次的防御，無欺說遇到危險她是操縱不了的，只能將其擲出，對方擊在星辰書上，自然會引起?星辰書的防御。

    “你竟快死了。”他收回手，空靈的聲音響耳，毫不避諱，也心無波瀾。

    隗喜眼睫輕顫，咽下心頭難過，誰被人提起?自己快死了，都會心生哀意?。這就是她頭頂上一把懸了這么多?年的刀，現(xiàn)在刀終于要落下了，她沒有任何要解脫的感覺，她彷徨、傷感、不舍、不甘，她是想?活著的。

    “我生命短暫，所?以還請你告訴我，你把我拖入這里，是想?做什么？”她冷靜問道?。

    他抱著她繼續(xù)走，沒有回答她。

    他渾身冰冷，連臉都看不到，絲毫不能揣測觀察他的情緒，隗喜只知其或許不會直接將她殺死，她的目光一直盯著他如雪的發(fā)上，此時他們還沒完全從黑暗里走出來。她得?不到回答，偏頭朝四周看去?。

    黑暗是一條長長的深不見底的甬道?，什么都看不清，而他們越發(fā)靠近黑暗的盡頭，外面有光，她往外看去?，光芒刺眼。

    眨眼的瞬間?，他帶著她抬腿跨入。

    隗喜在那瞬間?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她有些恍惚，她看到了頭頂?shù)奶炜眨�藍(lán)天碧日，她看到了周圍草木繁盛，芳草萋萋，蝴蝶與小?鹿在林間?嬉戲，與地面上的風(fēng)雪恍如兩個世界。

    可陽光灑落在身上，卻驅(qū)散不走抱她的人身上的寒意?。

    隗喜收回打量四周的視線，將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他依然在垂頭打量自己，面容依舊是看不清的，如仙如霧，可隗喜這次只看了他一眼，卻忽然呼吸一滯，盯著他睜大?了眼，呼吸都停滯了，轉(zhuǎn)瞬又急促起?來。

    她抬手拽住他的胳膊，盯著他身后那團(tuán)黑色的、純粹的黑的魂體?久久不能移開目光。

    “你……你到底是誰？”隗喜呼吸急促著，聲音艱難干啞，她毛骨悚然，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在此時滲了出來。

    上一次見如玉時，他說過的話在她腦海里回放。他說他娘……鐘離玉是懷著孕進(jìn)昆侖神山的，肚子里那個孩子死了，如玉是流光真君之子，借此機(jī)會新生，卻遺忘了所?有的事情，只當(dāng)他是如玉，后來再進(jìn)昆侖神山，才想?起?了關(guān)于流光真君之子的事。

    他封印了知道?一切事情的他自己，他說他的魂體是黑色的是因為釋放了流光真君之子所?有的怨念與惡，如此一來，他的魂體?便不是原先一無所知時的白。

    但他又不想讓無欺記得他做流光真君之子之時的事，如玉說自己是個好人，想?來那些事是極痛苦的。

    那一日，如玉與她說了許多?，她知道?他有所?隱瞞，但她的關(guān)注點都在他所?說的天之漏洞上……不是的，她也問過如玉，問他在昆侖神山究竟遇到了什么。

    但是他插諢打科，他含糊不清地說昆侖神山里充斥著各種魔物、殘魂、妖邪。墮落之物，是天之漏洞引起的小洞天。她要再問，他委屈又不滿地看著她，他想?要與她做.愛，他引誘著她，她抵御不住如玉的誘惑，又沉浸在無欺就是如玉的歡喜里，又恰好無欺引起?意?識海里的震蕩，沒有機(jī)會再追問下去?。

    隗喜盯著男人身后的黑色魂體?，她意?識混亂，意?識海里的如玉是真的，無欺還在地面之上，那現(xiàn)在這個人又是誰，他為什么會有這樣純粹的令她眼熟的黑色魂體?？

    她忍不住伸出手捧住了男人被掩在白霧后的臉，她的指尖急躁地一點點撫摸勾勒著對方的臉。

    從眉毛，到眼睛，他似是皺著眉，心生不滿，眉心隆起?丘山，她不管不顧，指尖描繪著他的眼睛輪廓，再往下滑到他的鼻子，鼻梁挺直如峰，鼻梁骨中間?微微凸起?一些，非常不起?眼的只有撫摸才能摸到的一點凸起?。

    隗喜呼吸越發(fā)急促，往下摩挲到他的唇瓣，不是薄情的薄唇，而是微微豐潤的，恰到好處的，十分柔軟，唇形漂亮，天生唇角微微翹著，令他看起?來總顯得?溫潤和善。

    她捧著他的臉，摩挲著他的臉型的輪廓，又摸往后摸向他的耳朵。

    “夠了�！彼�似是敏感，又似是不��，拉下了她亂撫摸的手，空靈的聲音帶著斥責(zé)之意?，高高在上。

    可隗喜卻茫然不解，虛脫無力，她望著他，眼中酸澀，淚盈滿眶，腦子都快燒起?來了，聲音再也冷靜不下來，“你到底是誰？你的軀體?這樣冷，你是、是僵尸么？流光真君之子死后的身體?？”

    可是如玉說流光真君之子的魂進(jìn)入鐘離玉的腹中，早已獲得?新生，為什么昆侖神山還有這樣一個“人”？

    男人對隗喜的話一笑置之，不予回答，他聲音空靈如神祗，語氣?卻有些邪惡。

    “我是等了你很久、要吃掉你的人�！�

    隗喜見他俯下身來，似要吻過來，頓時什么悲情邪惡陰森的氣?氛都?xì)Я藗�干凈，她忙伸手擋住他的臉，尷尬地冒出一句：“這也太快了，我的身體?受不住�！�

    她垂著頭，一時也不知道?臉上該出現(xiàn)驚惶還是憤怒的神色，只余尷尬，實在是生不出太多?的氣?了。

    因為有過一次怨無欺是邪祟卻是誤會的經(jīng)驗了，她心里不會因為簡單的表象而生出怨恨了。

    他聽完卻擰緊了眉，“我不過是要吃你的魂魄，與你身體?有何關(guān)系？”他空靈的聲音冷酷無情，甚至陰鷙漠然。

    隗喜愕然，默然一瞬，仰起?頭看他一會兒，平靜道?：“所?以你搞出地縫，風(fēng)雪漫天，在我腦子里亂呼喊，說什么等我很久，把我拽下來，就只是為了把我的魂魄吃掉？”

    “不然呢？”他的臉雖然看不清，但她似乎能想?象到他挑眉疑惑的樣子。

    隗喜心中萬般情緒，有對如玉這小?騙子的惱，有對面前這白毛的無語，她盯著面前這張被云霧遮掩的臉看了會兒，忽然抬手，“啪”一聲，似是巴掌的聲音。

    他怔住，身上危險的、邪惡的氣?焰升騰，隗喜的手卻沒有從他臉上放下來，撫著他的臉，像是在安撫，語氣?平靜又孱弱，“你嚇到我了，我快要死了，你讓我再多?活幾日，晚點再吃，可行?？”

    “……”

    --

    隗喜坐在溪邊的山石上曬太陽，盡力讓自己的體?溫回暖起?來，她仰頭，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白衣白發(fā)的人身上。

    他的容顏依舊是看不清的，但沒關(guān)系，她摸出來了，他的魂體?雖然對她不是黏黏糊糊勾勾纏纏的，但是那熟悉的氣?息她卻不會認(rèn)錯。

    她疑心這人是流光真君之子原本的身體?，雖然她心里有許多?不解，但只因這一點，她就再無法用敵視的目光看他。

    這人說要吃她，是真的要吃她……他想?要吃的是她的魂魄。

    隗喜心里有許多?疑問，想?問他，她的穿越是否與他有關(guān)，想?問他究竟是什么人，但是他拒絕與她交流，他甚至不讓她看他的臉，他捉到她了就想?要立刻吃掉她，似乎在害怕什么，又似乎在忌憚什么。除了開始將她接住抱住，便再不愿與她有多?余的碰觸。

    但是他又似乎是覺得?她一個快死的人可憐，又似乎是因為她態(tài)度良好主動愿意?給他吃，所?以答應(yīng)她晚點再吃她……當(dāng)然，這是她感覺和猜測出來的。

    現(xiàn)在這白衣白發(fā)的人在做什么呢？

    他雙手環(huán)胸，冷冷坐在樹上，居高臨下地俯瞰坐在溪邊山石上的她。他一頭雪白的發(fā)沒有用束縛，自然地垂落在身旁，被風(fēng)輕拂著，人也像是一團(tuán)即將隨風(fēng)遠(yuǎn)去?的霧。

    隗喜慢吞吞收回視線，按了按額心，不知此時外面的無欺該是如何著急？

    這樣的情境，她也不知該好笑還是該生氣?，只覺得?她即將要真正解開無欺的魂魄是純粹的黑的秘密，她又忍不住心顫，她揉了揉自己的心口?，緩慢地平緩氣?息。

    隗喜又仰起?頭來，“喂！”

    樹上冷冰冰坐著的人看起?來毫無反應(yīng)，但是隗喜能感覺他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別?問她怎么從那團(tuán)白霧里感覺得?到的，她就是能感覺到。

    “我快死了，在這里陪陪你也沒什么呀，但是這里雖然漂亮，可是沒有睡的地方，我需要一間?遮風(fēng)避雨的屋，需要一張可以供我休息的床，不然我很快就死了，我的心臟不好，熬不過去?的，可我還想?多?活幾日，你幫幫我，好不好��？”

    他們之間?是有些距離的，隗喜的聲音忍不住大?了一些，說完后就氣?虛得?頭暈?zāi)垦＃�手撐著山石緩了會兒�?br />
    樹上的人依舊沒有動靜，無動于衷。

    隗喜以為對方不理會自己，安靜了一會兒，正要再說話，就覺得?自己的裙子像是被人拽了拽。

    這里沒有其他人，她自然被驚了一下，低頭去?看，就見一只灰蒙蒙的小?兔子正用牙齒咬住她裙擺拽，她懵了一下，遲疑著伸手去?抱兔子，可小?兔子蹦跳著往后躲了躲，害羞地張嘴，竟是口?吐人言：“神女大?人喜歡什么樣的房子呀？”

    隗喜愣了一下，不驚愕于一只兔子會說話，卻驚愕于它對她的稱呼，她遲疑著抬頭看了一眼遠(yuǎn)處樹上的人，再低頭對兔子說：“我不是什么神女，我只是個凡人�！�

    小?灰兔歪了頭，依舊怯怯道?：“可是神君大?人的妻子，就該是神女呀�！�

    它說到這，忽然意?識到什么，用爪子捂住嘴巴，圓滾滾的眼睛滴溜溜轉(zhuǎn)了一圈，似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不敢再多?說。

    神君大?人……隗喜無聲輕喃這幾個字，覺得?這稱呼真是很奇異。

    這個修仙界是沒有神明的，有的只是修者和凡人，修者修煉到最高境，就是曾經(jīng)的流光真君之子，因有仙髓而被稱之為的地仙境，其壽命綿長，靈力強(qiáng)盛，在凡人中已是近乎仙的存在，故稱之為地仙。

    這里的修者，沒有修煉飛升成神的概念，她穿越幾年了，沒聽說過有什么神。

    隗喜再次低聲說：“你們認(rèn)錯人了，我只是個凡人，命不久矣�！�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周圍漸漸響起?，隗喜抬起?頭一看，看到草叢里鉆出許多?小?動物，探頭探腦朝她看來，眼神里都帶著好奇與探究，又有些害羞的模樣，有只小?狐貍跑到她面前，歪著頭碰了碰她的腿，又用尾巴掃了下她的鞋尖，像是試探性地討好，還有只小?黑兔蹦跳著跑到小?灰兔身邊，捂著它的嘴把它往后拽。還有只小?鹿從后面挨蹭到她手邊，要她摸一摸它的腦袋。

    像是一群小?精靈，漸漸地都圍繞著她轉(zhuǎn)。

    “大?人喜歡什么樣的房子？”

    “用金子做的還是寶石搭的？”

    “或者木頭搭的竹子建的？”

    “床要多?大?的呀？六尺長寬夠不夠呀？”

    “肯定不夠呀，神君大?人長得?高，起?碼要七尺！不，八尺！九尺！”

    隗喜都沒有空插入自己的話，聽著這些成了精的小?精靈奶聲奶氣?說著話，覺得?實在可愛，俯身抱起?那只最先來撩她的小?灰兔，“是小?白讓你們來的嗎？”

    “小?白？”小?灰兔眨了眨眼，似是對這個稱呼感到奇怪。

    “就是那邊樹上的人，白衣白發(fā)白皮膚，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看不見他的臉，我就只好叫他小?白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嗎？”隗喜聲音溫柔，一下一下?lián)崦�著�?灰兔。

    小?灰兔似乎是被擼得?舒服了，后腿一抽一抽的，迷迷瞪瞪說：“不知道?呀，神君大?人就是神君大?人�！�

    隗喜將目光放到其他小?精怪身上，一只只都搖了搖頭。

    “不知道?，神君大?人落在這里時就是一個人了，沒人叫過他名字�！�

    “對呀對呀，沒人叫過神君大?人的名字。”

    隗喜若有所?思地抬頭往樹上的人再看一眼，又低頭問：“三年多?前，你們可有見到過其他人來過這里？”

    小?狐貍跳起?來，爪子搭在隗喜膝蓋上，似也想?要她抱抱，積極說道?：“沒有沒有，這里只有神君可以來�！�

    隗喜捏了捏它火紅的耳朵，換了個問題：“那你見過他出去?嗎？”

    小?狐貍張嘴想?說話，但它似乎比小?灰兔精明一些，狐貍眼嫵媚地一轉(zhuǎn)，尾巴輕輕一掃隗喜的手背，欲言又止、欲語還休，就是不搭話。

    這模樣，和那邊樹上那個冷冰冰一身古里古怪邪氣?又被潔凈的白霧籠罩得?仙里仙氣?的人一樣，不愿意?回答關(guān)鍵的、重要的話。

    可此時不語，勝過千言萬語。

    要是那白毛沒出去?過，小?狐貍直接說沒出去?不就可以了嗎？

    至少?應(yīng)該從這芳草萋萋的地方離開過，他應(yīng)該上不去?……或許也曾開過地縫？

    隗喜再次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低頭從腰間?荷包里取出一顆梅子糖喂它，“謝謝你。”

    小?灰兔還在懵懵懂懂，小?狐貍眼波流轉(zhuǎn)，似笑又似害羞，輕輕叼過糖，臉頰蹭了蹭隗喜的手背。

    其他小?精怪見此，紛紛湊過來要討糖吃，隗喜將荷包里本來給無欺準(zhǔn)備的糖都倒了出來，攤在手心里喂過去?。

    它們吃到了糖，開開心心的，蹦跳著商量著要搭房子，一下子又從隗喜身邊跑跳著離開，一個個躥進(jìn)林間?，速度很快又跑出來，跑出來時竟然都扛著木頭或是石塊，圍聚在溪邊商量怎么搭房子。

    隗喜用帕子擦了擦被小?精怪們舔舐過的掌心，仰頭再看遠(yuǎn)處樹上的人，猜測著他要吃她魂魄的原因。

    如玉說過她香，無欺也說過，她沒有感知錯的話，剛才這白毛也悄悄在嗅她身上的味道?。

    如玉還說過她的能力很稀少?，能看到人的魂體?，這是她的特別?之處，可她沒想?過自己的魂魄有何特別?之處，如醫(yī)人不自醫(yī)一樣，她是看不見自己的魂魄的。

    “小?白，你一個人坐在上面無聊不無聊，我快死了，被你捉來這里，你卻不理我，我覺得?好無聊啊，你陪我說說話吧！”隗喜仰起?頭，又沖那邊冷冰冰如僵尸的人喊道?。

    那白毛已經(jīng)坐在樹上，似是沒有反應(yīng)，但是隗喜卻聽到耳邊被風(fēng)吹來一道?聲音，似無處不在的山間?回音：“那不如我把你現(xiàn)在就吃了？”

    他的語氣?帶著惡意?，是真的惡意?，也是真的想?吃她。

    隗喜輕輕整理了一下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盯著他坐在樹上毫不動彈的身體?，卻微微一笑，語氣?溫柔：“你一個人在這里很久了吧？在我死之前，能與你說說話，我覺得?挺好的�！�

    白毛已經(jīng)沒有從樹上下來，他也沒有應(yīng)隗喜這一句，仿佛又歸于寧靜，不愿搭理她、忽視她、忌憚著她。

    是的，隗喜覺得?奇怪，她就是覺得?這白毛在忌憚她什么，他明明想?吃掉她，又暫時放過她？這白毛被稱為神君，但依她看，他被陷于這樣的地底下又算什么神明？

    隗喜喃喃自語，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其實挺奇怪的，我這樣一個被醫(yī)生斷定活不過二十歲的人，為什么會在十六歲那年穿越到這里呢？”

    白毛依舊沒有回應(yīng)。

    隗喜卻仿佛陷進(jìn)自己的情緒里，又低下頭來，說：“不過穿越挺好的呀，我在這里遇到了如玉，如玉是我見過最純真良善的人，他給了我以前沒有得?到過的專注的喜愛，他會保護(hù)我、會逗我開心，他還長得?那樣好看，溫潤雋秀，清雅翩翩，他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我很喜歡他。”

    說完這話，她頓了頓，沒有繼續(xù)往下說，卻很快聽到那白毛冷笑一聲。

    隗喜仰頭又看他，抿嘴一笑，似乎領(lǐng)悟到他那一聲冷笑，略有幾分俏皮：“小?白，你這樣遮遮掩掩自己的容貌……我知道?你一定長得?不盡人意?，可那又怎么樣呢？其實我交朋友不看重人的樣貌的，而且你這樣的白頭發(fā)其實也蠻好看的啊，人老了頭發(fā)就是會白的啊，我真羨慕你能活到頭發(fā)白的時候，不像我，體?弱多?病，心臟不好，都活不到那個時候……”

    白毛依舊沒什么反應(yīng)，可隗喜好像看到他在樹上換了個姿勢。

    隗喜忽然垂下頭，捂著胸口?忽然喘不過起?來的模樣，在山石上搖搖欲墜。

    一陣風(fēng)忽然吹過，帶著冰冷的溫度，一縷白發(fā)飄到隗喜眼前，輕輕滑過她的眼睛。

    “你要死了？”空靈的聲音，似有惡氣?。

    隗喜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抬起?頭來，看著他遮于云霧后的臉，“我很快就死了，你就能吃了我，所?以坐我身邊，陪我說說話吧，可好？”

    第63章

    第63章

    “你是真的要?dú)⑽覇幔俊薄��?br />
    他的?身體又冰冷又僵硬，

    握著他的?手腕猶如握著塊冰，那寒意從掌心一直流淌到隗喜的?四肢，讓她剛剛回暖的?身體再次陷入冰冷。

    他抬手就要甩開她的?手，

    動作自然是毫不憐惜的?，甚至是粗魯?shù)?。

    但隗喜不想松開，

    她用力攥緊了，她仰著頭看著面前的?人，

    見他沒?有回應(yīng)，只是冷冷站在那里，

    微微一笑，

    忽然說了一句：“你甩不開我啊。”

    這話說得很輕，隗喜心知肚明?，以她的?力氣?，小白真要甩開她怎么可能甩不開呢？這個道理，

    他也?是心知肚明?的?。

    其實麓云海里的?那個聞無欺初見時也?是這樣的?，有點冷漠有點陰郁，

    但她后來才發(fā)現(xiàn)，他只是沉默寡言有些不愛說話，有著凡間鄉(xiāng)村的?質(zhì)樸。

    那這個……這個被小精怪們稱為神君大人的?小白呢？

    隗喜又輕輕拽了一下小白的?胳膊，

    將他往山石上拽，他自然是還堅持著沒?動的?，冷冰冰的?拒絕和她交流，

    拒絕她的?靠近，

    她嘴里小聲嘀咕著：“你在樹上坐著也?是一個人呀，

    這塊山石又大又寬，太陽落下來正?好?可以曬到，我們可以坐在上面一起曬太陽，

    你不想說話也?不用說話啊，陪陪我就好?了�！�

    說到這，她頓了頓，仰頭看他的?眸光柔柔，她唇角忽然漾出一抹笑，若有所悟般狀似好?奇道：“你難道是在害怕我這個快要死的?人嗎？可是我聽小精怪們喊你神君大人，小白、神君大人竟是怕我這個病弱凡人？”

    這話像是戳中?了什?么，激起了小白的?逆反心理，他又冷笑一聲，掙開隗喜的?手，卻是轉(zhuǎn)身坐在了石頭上。

    石頭如隗喜所說又寬又大，她坐在石頭靠東的?位置，小白就在石頭最靠西的?位置坐下，且背對著隗喜，隗喜轉(zhuǎn)頭時，看到的?就是他清瘦的?脊背、如雪一般披散下來的?白發(fā)。

    太過逼迫人容易得到逆反，所以隗喜的?目光在他后背上稍作停頓后，便收了回來，沒?有再喃喃不休地說話。

    他的?手太冷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剛剛抓過他的?那只手，被凍得青白，她兩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給自己取暖。她身上的?狐裘披風(fēng)在下墜的?時候丟了，里面的?衣服穿得再厚實還是顯得單薄，所幸這里沒?有風(fēng)雪，如同春日般，只要不靠近小白，就不會太難受。

    可她又想靠近小白。

    --

    曬了一會兒太陽后，隗喜目光往小精怪們那兒看了一眼?，再看向背對著她坐著的?人，她忽然再次開口：“小白，那些小精怪，是你養(yǎng)的?嗎？”

    就好?像麓云海的?那個無欺會把自己分裂成?許多個“無欺”，他會自己和自己玩，那這個小白，是不是養(yǎng)小精怪來陪自己呢？

    小白如一尊冰雪雕塑，坐在那冷冷的?，不吭一字。

    隗喜又說：“你一個人在這里也?很孤單吧，所以養(yǎng)了它們來陪你自己。”

    小白忽然冷笑一聲，“不過是一些邪物，我想殺就殺�！彼�否認(rèn)隗喜的?話，且十分不屑。

    話音落下，他抬手，原先在搭房子的?小灰兔一下被他吸到掌心里，隗喜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見他徒手撕開了兔子，鮮血與內(nèi)臟順著他蒼白的?手流淌下來，空氣?里一陣血腥氣?。

    隗喜曾見過比這更血腥的?場景，但乍然見到，還是呼吸急促，她捂住胸口，一陣干嘔涌上來。

    不遠(yuǎn)處的?小精怪們似乎被這里嚇到了，停下了動作，怯怯地望著這邊。

    小白聽到了身后隗喜干嘔的?聲音，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懼怕、似是覺得她這樣的?反應(yīng)令他滿意，他抬手，將那些小精怪都召到了面前。

    他似是覺得還不夠，轉(zhuǎn)瞬就移到了隗喜正?前方?，他手里還捏著那只小狐貍，小狐貍嫵媚的?眼?睛此刻睜圓了，瑟瑟發(fā)抖，似想向隗喜求救，可不過眨眼?的?工夫，便被他撕成?兩半。

    隗喜閉了下眼?睛，有幾滴血濺到了她臉上，直面這樣血腥的?場景，她的?臉不可抑制地又白了幾分。

    “夠了。”她從山石上下來，想去抓小白的?手，阻攔他，但明?明?好?像近在咫尺，但她往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她根本?連他的?衣袖都碰不到。

    隗喜沉默著，眸光看向他，小白身上還是有那樣的?白霧籠罩著，是圣潔的?，可他此刻的?行為就像是他身后純黑的?魂體一樣，透著邪氣?。

    小白玩一樣，滿手沾血，身上的白衣甚至是白發(fā)都沾上了濃稠的?鮮血，他當(dāng)著隗喜的?臉一只一只撕碎小精怪。

    小精怪生了靈智，開始只會瑟瑟發(fā)抖害怕不已，后來會叫著向小白求饒，哭著喊著求著。

    隗喜見不得這樣的場景，臉色越發(fā)蒼白，人也?搖搖欲墜，心中?生出愧疚來，如果不是她多嘴多舌，小精怪們不會被戮殺，她心中的自厭情緒不可抑制生出來，眸光里也?含上淚，“不要這樣。”

    小白殺完最后一只，慢條斯理欣賞著隗喜慘然的面容，他滿意了，他似乎發(fā)泄夠了心情，讓她見識到了他的?邪惡與殘忍，他的?聲音里都透出一股笑來，慢吞吞道：“我勸你怕我一些，別想著引誘我，我不會上當(dāng)�！�

    隗喜不說話，只看著幾步開外的?小白，她安靜了會兒，抬腿朝他走去。

    小白的?聲音又消失了。

    隗喜抬腿踏進(jìn)?一地粘稠的?血與內(nèi)臟里，她干凈的?裙擺被染紅了，沾上血沫。漫天的?血?dú)?涌上來，她撫住胸口，忍住干嘔的?反應(yīng)，抬腿走出第二步。

    小白竟是又往后退了一步。

    可此時他手里已經(jīng)沒?有小精怪了，并不用擔(dān)心被隗喜阻攔。

    隗喜不說話，只抬頭看著他，第二步結(jié)結(jié)實實地踩進(jìn)?血跡里，地上粘膩的?觸感讓她想起了麓云海洞穴里的?一幕，那一次“聞無欺”是為了自保，這一次……這一次是為了嚇?biāo)�，他邪惡又充滿敵意。

    但是……但是她看著那黑色的?似乎在發(fā)抖的?、害怕的?魂體，心里卻生出一種難言的?酸澀。

    她知道魂體的?狀態(tài)是一個人心里最真實的?反應(yīng)，至少如玉、無欺是這樣，如玉的?魂體是圣潔的?白色時，會軟綿綿地靠近她，像無害的?云、柔軟的?棉花。當(dāng)如玉是無欺時，黑色的?魂體會好?奇地、試探地伸出觸肢來碰觸她，想要靠近她。

    隗喜第三步走得快了一些，裙擺拖曳進(jìn)?血泥沼里，很快一點點洇濕了，今日很巧，她穿的?是一條月白色的?裙子，微微藍(lán)的?純凈的?色彩，被血沾臟后，異常醒目。

    她像是被一起拖入了地獄里，又像是心甘情愿一起進(jìn)?入，她病弱又意志堅定，抬腿走來的?每一步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小白再退一步，動作僵硬。

    隗喜加快了步子，他退一步，她走兩步。

    直到她走出他虐殺形成?的?血泥沼，重新踩上干凈的?草地，她的?裙擺染紅了芳草，風(fēng)吹過來時，她身上的?香氣?也?被污濁了，透出濃重的?血腥氣?。

    隗喜看著躲在云霧后的?小白，他如云如霧，正?要消散一般，她加快了步子，一下?lián)湎蛩�，用力去拽他�?手，“小白……”

    小白漠然地轉(zhuǎn)頭看向她。

    雖看不清他的?臉，但隗喜覺得他此刻是面無表情的?，依然是充滿惡意的?，身上有種純黑的?邪氣?，比起當(dāng)日她在九重蓮殿初見聞無欺時，濃重得多……不，準(zhǔn)確地說，無欺只是染上一些，可小白卻是如他的?魂體一般，似是純粹的?黑。

    隗喜再次被他身上的?冰冷裹挾，她低著聲音說：“其實，我也?不是那么善良，我喜歡吃雞肉，各種葷食都嘗過啊……”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對小白說這些，她就是覺得，他仿佛已經(jīng)自墜在了黑暗的?泥沼里，她想重新將他拉起來，或是……或是陪他也?行。

    隗喜的?腦海里想過如玉，想過無欺，如玉給了她最純真溫柔的?愛，無欺給了她直白濃烈的?欲，她獲得了許多，也?可以給小白一些，或許稱不上是愛，或許只是一些她自以為是的?東西，但她想給他一些。

    小白冷冷地看她一眼?，轉(zhuǎn)身就要走。

    隗喜腳步輕移，輕盈的?曼妙在瞬間就令她追上即將縱躍而起的?小白，她用力一拽，他毫無所覺，竟是朝前踉蹌了一步。

    隗喜扯著他的?袖子，擔(dān)心他再次逃跑，連續(xù)二次用曼妙，力道太猛，直接撞進(jìn)?他懷里。

    小白本?就踉蹌著，被她撞得連連后退，倒在地上。

    這一處是個小斜坡，兩人雙雙滾落在地上，順勢朝下翻滾，隗喜緊緊抱住了小白的?脖頸，地上開著鮮妍的?小野花，草坪柔軟，她能感覺到腰上多了一只手，冰冷得絲毫不能將其忽略。

    停下滾動時，隗喜趴在小白身上喘著氣?，她抬起頭來，小白的?手已經(jīng)從她腰上收了回去，他的?臉依舊看不清，整個人身上依舊有一層白色的?云霧，但是她能聽到他同樣氣?喘的?聲音。

    他有撕裂大地的?力量，他輕松地從地底下將她從上面拽下來，他也?不像她一樣病弱之軀，不至于在草坪上滾一滾就氣?喘吁吁。

    隗喜的?手按在他脖頸里，又像是輕撫在他喉結(jié)上，小白本?就僵冷的?身軀似乎更僵硬了，她的?指尖輕輕一點，又像是用了萬鈞之力，令他動彈不得。

    “小白，你叫什?么名字呢？”她的?聲音也?輕輕柔柔的?，因?為心跳急促，聲音帶著些喘意，無害又虛弱。

    他們同樣被血染臟了的?衣服糾纏在一起，小白雪白的?頭發(fā)也?和隗喜烏黑的?發(fā)纏繞，身上沾到的?血不知道是他沾到她的?，還是她沾到他的?。

    隗喜感覺身下僵硬的?身體輕顫了一下，下一瞬，她就被掀翻在地，壓在身上，小白冰冷的?雪發(fā)堆疊在她頸項間，他的?臉依舊看不清，他的?手也?如她之前那樣，按在她脖頸里。

    但隗喜脖頸里發(fā)出一道金色的?光來，朝著小白擊去，他的?動作稍稍停頓，人竟是被推搡了一下，那金光不散，似在拼命抵御抗衡，他哼笑一聲，另一只手輕輕地一勾，將隗喜脖子里那根紅繩吊著的?青玉佩拉了出來。

    隗喜下意識伸手去拿回來，他倒也?沒?阻攔，只是輕蔑毫不掩飾，隨意撥弄了一下青玉佩，另一只手依舊按在隗喜脖頸里。

    金光盛放，幾乎將隗喜周身都包裹住，卻又遲遲不散。

    遲遲不散。

    隗喜目光閃爍，若有所悟，竭力從金光里去看小白被云霧遮住的?臉，雖然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力道比起她的?要重得多得多，隗喜不自禁拼命仰起頭，想要獲得更多的?空氣?，她慘白的?臉一點點變紅，她看著小白，沒?有移開過目光，她的?目光柔和，眼?中?微濕，似乎在問“你是真的?要?dú)⑽覇�？�?br />
    窒息的?感覺一點點抽空了隗喜所有的?力氣?，她喘不過氣?來，心臟都幾乎在這瞬間停跳，她的?眼?前漸漸朦朧，似看到的?是白霧，又似看到的?是如玉或是無欺。

    正?當(dāng)她懷疑自己真的?要死在小白手下時，脖頸里的?壓迫一下消散了。

    那塊青玉佩的?光芒也?一下子消散，重新滑落在她脖頸里。

    “咳咳，咳咳�！壁笙睬逍堰^來，睜開眼?卻只看到了藍(lán)天碧日，剛才覆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的?軀體已經(jīng)消失不見。

    她下意識地朝著先前小白坐的?那棵樹上看去，只有空蕩蕩的?樹杈，沒?有人影。

    隗喜撫著心口緩著氣?息，腦子慢吞吞地想著剛才的?事，袖子卻忽然被什?么東西拽了拽，她下意識偏頭看過去。便見到先前第一個被小白撕碎了的?小灰兔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大人不舒服嗎？”

    她愣了一下，呼吸一滯，心臟猛地一跳，她從地上坐起來，接著看到了原先被撕碎了成?了碎塊的?小精怪們都圍著她，她鼻中?酸澀，一手撈起小灰兔，一手抱過小狐貍，摟在懷里低頭蹭了蹭。她又哭又笑，又去抓脖頸里的?青玉佩，心中?萬般情緒淌過，無法言喻。

    他嚇?biāo)��?br />
    隗喜感覺臉頰上一陣濕熱，柔軟地舔去她臉上的?淚，她睜眼?一看，小狐貍嫵媚又羞澀地窩在她懷里，尾巴輕輕掃著她手背，調(diào)皮地玩耍，溫柔地安撫，她低頭也?親了親小狐貍的?耳朵。

    她安靜了會兒，直到心緒再次平和下來，她將小狐貍和小灰兔都放下來，站起身來時看到裙擺上那些臟污也?沒?有了，干干凈凈的?月白色，單薄的?素色在野花叢里也?變得鮮妍起來。

    隗喜環(huán)視了一圈四周，沒?看到人，所幸也?不管了，轉(zhuǎn)身跟著小精怪們往那邊的?房子走去。

    這一瞬間，她想到了那一回?zé)o欺替她將背上的?抓痕傷疤療愈后也?忽然消失不見，等他再回來時，手里捧著一束山花，紅艷艷的?。

    隗喜最后悔的?事，就是將那沾著露水、用靈力保存在花瓶里的?山花一巴掌拍在地上，她還記得花瓣和花瓶一同碎裂的?樣子。

    --

    小白一直到天黑都沒?有再出現(xiàn)。

    隗喜幫著小精怪們搭房子，累了就會在一邊的?草坪上休息，小精怪們會為她摘來野果，不知它們是不是替她嘗過，入口的?果子都香甜多汁，十分可口。

    她洗干凈被粘膩的?果汁弄臟的?手，起身時看到房子已經(jīng)粗粗搭好?了，簡陋的?一間屋，屋子里沒?有床，卻有用干草與棉絮堆出來的?被褥。

    隗喜進(jìn)?去前，又環(huán)視了一圈四周，終于開口問挨蹭在她腳邊的?小灰兔：“小白去哪里了？”

    小灰兔語氣?活潑：“不知道呀，神君大人總是很忙的?�！�

    “他忙什?么呢？”

    “忙著……忙著逃出這里吧�！�

    小灰兔說完這句，似是不敢再多說，也?害怕隗喜會追問下去，從她懷里跳了下來，期期艾艾和其他小精怪一起在屋子里的?角落里待著。

    隗喜噢了一聲，再次摸了摸脖子里的?青玉佩，她忍不住想，難不成?是吃了她才能讓他從這里離開嗎？

    不知道無欺在外面怎么樣了，他該是很著急的?。

    隗喜知道自己的?身體，所以她坐在了地鋪上，打算要睡了，只是忍不住從儲物戒里拿出小玉，試圖再次將小玉喚醒。

    但小玉沒?反應(yīng)。

    小玉和上次一樣，時靈時不靈的?。

    隗喜慢吞吞將小玉放回儲物戒里，最后躺下的?時候，略覺得孤單，伸手召了召那群期期艾艾躲在角落里的?小精怪，它們跑跳著過來，有的?跳進(jìn)?她懷里，有的?窩在她腳邊，毛茸茸的?，暖著她溫涼的?身體。

    --

    接下來的?幾天，隗喜都沒?有再見到小白。

    她被小精怪們帶著將木屋溪水周圍逛了個遍，這個芳草萋萋的?地方?不知究竟有多大，山林深處她也?不太敢去，她直覺小白還會再出現(xiàn)，只是應(yīng)該沒?有那么好?哄騙了，不會因?為她捂著胸口一副喘不過氣?來的?樣子就會出現(xiàn)。

    這里沒?有其他人來，安寧祥和。她也?沒?辦法逃出去找無欺，只能盡量保持心境平和。

    隗喜這日摘了些花，什?么顏色都有，以紅花為最，她捧在手里，從花叢中?站起來時，看到了站在湖水對面的?小白。

    小白依舊是垂地的?白發(fā)，沒?有一絲污漬的?白袍，清瘦頎長，如煙似霧，看不清面容，黑色的?魂體環(huán)繞著他，他如仙如神也?如魔。

    “小白！”隗喜見到他出現(xiàn)，心中?忍不住一喜，朝著他揮了揮手。

    小白靜靜看著她，如神祗般冷漠的?目光，可隗喜卻已經(jīng)不會輕易被這種冷漠傷到了，她眉眼?含笑，溫柔又包容，“小白，這幾日你去哪里了？”她隔著湖，隨意與他閑聊。

    忽然一陣狂風(fēng)從湖面上席卷而來，風(fēng)撲向了隗喜。

    隗喜被這狂風(fēng)吹得往后趔趄，卻在要倒下前，被一只冰冷的?手拉住手臂，她一下放松了下來，收勢不穩(wěn)撞進(jìn)?他懷里。

    小白一瞬間就要推開她，隗喜都感覺到了那股抗拒的?力道，但很快，他又收回了手，任由她撞進(jìn)?來。

    他的?懷抱不像如玉和無欺那樣溫暖灼熱，他冷冰冰的?，像是一塊寒冰，在這樣的?懷抱里一點不舒服，可隗喜也?沒?有立即離開，她垂首看了一眼?小白本?要推開她的?手虛虛搭在了她腰上，站穩(wěn)身體后，從他懷里抬起頭來。

    小白正?垂首觀察她，依舊是那種探究的?目光。

    隗喜假裝沒?注意到他的?神色，反正?她也?看不見他的?臉，她將手里的?花送遞過去，“好?看嗎？送給你�！�

    小白的?目光似是朝著那花飄過，定住了。

    隗喜已經(jīng)做好?他會拿起花摔在地上的?準(zhǔn)備了，她摔過無欺一次，現(xiàn)在小白摔她一次，很正?常的?，她不會因?此而難過，心理已經(jīng)有預(yù)期。

    但小白只是看了看，抬起手彈了一下花瓣，露珠瞬間從花瓣上濺出來，灑了隗喜一臉。

    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整張臉都濕漉漉的?，睫毛上都沾著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