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于是，他們死后的身體或者周圍的某些物品會帶上奇特的詛咒，危害到他人。

    廷根市查尼斯門后的“厄運布偶”很可能就是這么來的。

    所以，七大正神教會都從自身教義出發(fā)，禁止信徒自殺，王室也推動了相應(yīng)的立法。

    當(dāng)然，這在克萊恩看來有些可笑，一個想自殺的人還會怕法律怕懲處？

    邁克刷刷記錄著，正待說些什么，咖啡館的老板卻已經(jīng)將食物端了過來。

    “你先填飽肚子，我們等下再聊�！边~克指了指吐司。

    “好的。”老太太小口小口地吃著食物，顯得很有教養(yǎng)。

    她點得并不多，很快就吃完了。

    戀戀不舍地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后，她揉了揉額角，懇求道：

    “能讓我先睡一會兒再聊嗎？外面太冷了�！�

    “沒有問題。”邁克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老太太感激地說了好幾聲謝謝，坐在椅子上，就那樣蜷縮著睡了過去。

    邁克望向旁邊那位中老年男子道：

    “你對這里好像很熟悉？我想請你做我們的向?qū)�，一�?蘇勒怎么樣？不好意思，忘記問你的姓名了�！�

    那位中老年男子連忙搖頭道：

    “不不不，這太多了，我在碼頭，很多時候，一天只有1蘇勒的收入�！�

    “你們叫我老科勒就行了�！�

    “那，一天兩蘇勒，這是你應(yīng)得的。”邁克一錘定音。

    克萊恩見識完這場奇怪的討價還價，用紙張哼了些鼻涕，打算續(xù)杯咖啡，可突然卻察覺到不對，扭頭望向了蜷縮在椅子上睡覺的老太太。

    她因喝了咖啡紅潤了不少的臉龐又一次變得青白，氣場顏色和情緒顏色已然消失。

    “……”克萊恩站了起來，下意識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鼻息。

    在邁克和科勒詫異的眼神里，他沉重說道：

    “她死了�！�

    邁克張了張嘴巴，什么也沒能說出來，科勒則在胸口點了三下，苦澀笑道：

    “我就知道她撐不了多久……”

    “在東區(qū)，每天都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

    “至少她填飽了肚子，在溫暖的地方死去，希望，呵呵，希望我將來也能這樣�！�

    克萊恩沉默了片刻道：

    “科勒，你去找警察過來�！�

    “好的。”科勒再次于胸口點了三下，跑出了咖啡館。

    老板望了這邊一眼，并未過來，似乎這不是什么太需要在意的事情。

    過了一陣，一個穿著黑白格制服，提著短棍，別著手槍的警察進入了咖啡館。

    他看了看死去的老太太，稍微問了邁克和克萊恩兩句，就擺了擺手道：

    “沒事了，你們等我找人來把尸體收走就可以離開了�！�

    “就這樣？”邁克愕然出聲。

    他對東區(qū)明顯不太熟悉。

    那名警察呵了一聲：

    “這種事情，東區(qū)每天都有好多起！”

    他眼珠一轉(zhuǎn)，望向克萊恩和邁克：

    “你們不像是這里的人啊，叫什么？什么身份？”

    邁克拿出了記者證，克萊恩則說自己是保護他的私家偵探。

    那警察頓時板起了臉孔，看著克萊恩道：

    “我懷疑你非法持槍！”

    “我要搜查你的隨身物品，請你配合，否則將視為拒捕！”

    邁克一下變得憂慮，因為他知道私家偵探普遍非法持槍。

    克萊恩面無表情地攤了下手道：

    “好的。”

    他任由著那位警察搜身，但對方什么都沒有發(fā)現(xiàn)。

    等到老太太的尸體被送走，失望的警察隨之離開，邁克握起拳頭，捶了下桌子：

    “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了這里，他卻只想著查非法持槍！”

    說到這里，邁克側(cè)頭望向克萊恩，疑惑道：

    “你沒帶槍？”

    克萊恩搖了搖頭，從桌子底下抽出了槍袋和左輪，平靜說道：

    “作為一名偵探，我在這方面有豐富的經(jīng)驗�！�

    作為一名“魔術(shù)師”，他能把手槍擺到對方眼前，卻讓對方發(fā)現(xiàn)不了。

    而且，由于沒去買普通子彈，非凡子彈又暫時被丟到了灰霧之上，他的左輪目前是空的，不過這不妨礙他用手槍射擊，只需要在扣動扳機的時候，用嘴巴模擬一聲“砰”就行了。

    見狀，旁邊的老科勒低語了一句：

    “原來你是偵探�！�

    克萊恩指了指邁克，隨口解釋道：

    “我上次也是受這位先生的委托�！�

    邁克坐在那里，沒有反駁，沉默片刻后道：

    “我雖然也調(diào)查過黑幫，見識過一些妓女的悲慘生活，但對東區(qū)的情況并不了解，你們幫我看一看，這份調(diào)查采訪計劃有沒有問題�！�

    他邊說邊從衣服內(nèi)側(cè)口袋里拿出了幾張紙，展開在咖啡館的桌子上。

    克萊恩瞄了一眼道：

    “對不同年齡層次的東區(qū)居民的采訪？”

    “這太麻煩了，我覺得可以按照地點來劃分，較好的公寓，五六個人擠一個房間的公寓，街道避風(fēng)的角落，公園的長條凳，以及酒吧，濟貧院�！�

    “另外，可以分上班時間和休息時間。”

    邁克認(rèn)真聽完，點了點頭：

    “不錯的思路，科勒你的看法呢？”

    老科勒捏了捏鼻子道：

    “我不認(rèn)識單詞……不過我覺得偵探先生說的沒問題�！�

    邁克想了想，修改起了計劃，然后說道：

    “那我們先去附近的公寓，隨意挑一棟。”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東區(qū)“冒險”記

    貝克蘭德東區(qū)，一個十字路口。

    邁克·約瑟夫看到街邊有不少衣著破爛眼神可憐的兒童，用手帕擦了下嘴，打算過去給他們一些便士。

    可是，他的行動卻被前流浪漢老科勒給阻止了：

    “那些是小偷！”

    “小偷？他們的父母呢？或者這都是被黑幫控制的？”作為一名資深記者，邁克雖然沒來過東區(qū)，但也隱約聽說這里有幾個黑幫會控制流浪兒童行竊或乞討。

    “父母？他們要么沒有父母，要么父母曾經(jīng)做過小偷，或者現(xiàn)在依然在做，當(dāng)然，記者先生你說得沒錯，他們之中不少人確實被黑幫控制著，據(jù)說那些黑幫還會教導(dǎo)他們怎樣行竊，比如，在墻上掛一件紳士的外套，在兜里放上手帕，外面懸著懷表，通過反復(fù)練習(xí)，做到偷走手帕而懷表不出現(xiàn)搖晃，呵，這都是我做流浪漢的時候，在濟貧院里聽人說的�！崩峡评招跣踹哆兜刂v著，“我記得這條街上抓到過的最小的竊賊，只有六歲，哎，六歲……”

    他似乎想起了自己染病失去的孩子，忍不住從衣兜里掏出了一根皺巴巴的香煙，但卻沒舍得吸，只是嗅了嗅味道。

    “六歲……”邁克被這個數(shù)字給震得有些緩不過神來。

    克萊恩靜靜聽完，嘆了口氣道：

    “這就是東區(qū)�！�

    他環(huán)顧一圈，調(diào)整了情緒道：

    “這里更接近叢林，而不是人類社會�！�

    “我們的采訪得當(dāng)成一次冒險來對待，既要懂得避開危險生物的地盤，也要遠離那些看起來不會對你造成什么太大危害的小東西，嗯，我是說叢林里的蚊子�！�

    “邁克，如果你在那些小孩面前暴露了你的錢包厚度，即使你保護得很好，沒讓他們偷走，也會在接下來的冒險里，遭遇一場注定的搶劫，要是你敢于反抗，或許明早塔索克河里漂浮起來的尸體就會多上一具�！�

    “偵探先生，你說的太對了！東區(qū)那么多人，每天失蹤幾個，不會有誰在意的。”老科勒贊同道。

    邁克表情沉凝地聽完，默然了幾秒，忽然開口道：

    “135萬。”

    “��？”由于患了感冒，克萊恩的嗓子已經(jīng)明顯有些啞了。

    邁克往前方邁步道：

    “這是初步統(tǒng)計的東區(qū)人口數(shù)量�！�

    “但我知道，實際肯定比這多不少�！�

    “這么多？”老科勒嚇了一跳。

    他雖然經(jīng)歷過東區(qū)的白天和黑夜，直觀地知道這里的居民很多，但沒想到能多至這種程度。

    這是廷根市人口的好幾倍了……克萊恩下意識拿最熟悉的地方做著比較。

    他望了幾步外的十字路口一眼道：

    “我們接下來往哪邊走？”

    老科勒抬頭看了眼道：

    “千萬不要直走，那片街區(qū)被茲曼格黨控制著，他們很兇惡，完全不講道理，如果發(fā)現(xiàn)有記者采訪，肯定會揍我們一頓！”

    茲曼格黨？這不就是那個造成我1萬金鎊損失的“沒頭腦”所在的黑幫嗎？他還是什么處刑人，額，我都不記得他的名字了……還好，那1萬鎊最終換來了“占卜家”對應(yīng)的序列7、序列6和序列5的魔藥配方，換來了“全黑之眼”，換來了因蒂斯大使的命……也不知道關(guān)于第三代差分機的手稿最終被哪方勢力得到了……克萊恩一下回想起了上個月初發(fā)生的事情。

    “茲曼格黨？那個主要由高原人組成的黑幫？”邁克若有所思地反問道。

    “記者先生，你聽說過他們？”老科勒詫異道。

    邁克呵了一聲：

    “他們涉及不少案子，在東區(qū)之外也有些名聲，據(jù)說曾經(jīng)有成員卷入了一起因蒂斯間諜案�！�

    ……你旁邊的就是當(dāng)事人，報案人，受害人……克萊恩默默補了一句。

    “你們這些體面的紳士都知道了茲曼格黨，為什么警察不把他們都抓走？”老科勒以底層人民的思維問道。

    邁克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難看，咳嗽了兩聲：

    “只能抓走做過案子的那些，其余沒有證據(jù)，是不能逮捕的，而且東區(qū)這么大，人口這么多，真要有誰想藏起來，是很難找到的�！�

    說著說著，他嘆了口氣道：

    “毀滅一個茲曼格黨容易，但只要還有高原人來到貝克蘭德，只要他們還保留著好勇斗狠的傳統(tǒng)，且沒找到別的謀生辦法，新的茲曼格黨出現(xiàn)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就是復(fù)雜的社會問題了……克萊恩指了指左右兩側(cè)：

    “挑一邊吧�！�

    老科勒看向了右邊街道：

    “那里活躍的是輝利黨，只要不招惹街邊和酒吧里做，嗯，做那種生意的女郎，就不會被他們注意到，呵呵，現(xiàn)在是上午，不會有什么問題，他們都還在睡覺。”

    “輝利”這個單詞在魯恩語里是“不法之徒”的意思，取這個名字的黑幫可以說是相當(dāng)有自知之明。

    克萊恩和邁克對此沒有意見，在向?qū)У膸ьI(lǐng)下，進入了那片街區(qū)。

    這里的建筑相對較好，街上的環(huán)境也不是那么骯臟，空氣里彌漫的是街販們遺留的牡蠣湯、香煎肉魚、姜啤等食物飲料的味道和魚類水產(chǎn)的腥味。

    走在這里，克萊恩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就像回到了廷根市，回到了鐵十字街，回到了最初居住的那棟公寓外的街道。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貝克蘭德離海更近，交通更發(fā)達，這里的海魚相當(dāng)多。

    “它是附近較好的公寓，我以前在周圍流浪過好幾次，發(fā)現(xiàn)里面的先生和女士穿得都比較，嗯，比較干凈�！崩峡评罩钢�一棟淡黃色的三層建筑。

    三人靠攏過去，發(fā)現(xiàn)公寓門口還懸掛著一個牌子，上面畫著懷表、掛鐘和螺絲刀，寫有“修理鐘表”等單詞。

    “這里居住著一位鐘表匠人？”克萊恩從原主的記憶碎片里挖掘出了類似的場景。

    當(dāng)時，班森、梅麗莎和他是去類似的地方修理父親遺留下來的那塊銀色懷表，可那件物品修了幾次，又都很快壞掉，直到被梅麗莎搗鼓著徹底弄好，成為那段時間克萊恩身上最體面的東西。

    而克萊恩“過世”之后，這塊有金錢和感情雙重價值的懷表并未陪葬。

    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歸屬班森了吧？不知道他每次拿出那個懷表，會不會想起我……克萊恩忽然眨了眨眼睛，勾勒了下嘴角。

    “應(yīng)該是。”邁克不敢肯定。

    他的懷表如果出了問題，一般是送去原屬的鐘表商店，由對方分配給下屬的修理師或委托給長期合作的匠人處理。

    剛進入公寓，他們就看見了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

    這位先生剛從盥洗室出來，要返回房間，發(fā)現(xiàn)有三個陌生人進來后，忙問了一句：

    “要修理鐘表嗎？”

    真巧啊……直接遇上那個匠人了……克萊恩略感奇怪。

    邁克掏出懷表，笑笑道：

    “是的，我的懷表最近總是走不準(zhǔn)時間，你幫我看一看。”

    他沒表露自己的身份，打算以隨口閑聊的方式做采訪。

    那中年男子頓時露出笑容，引著他們進入了一間房門半掩的兩居室，指著木桌旁的椅子道：

    “你們等一下，我去拿工具�！�

    “你的工具不在家里？”邁克詫異問道。

    那名鐘表匠人搖頭笑道：

    “怎么可能？”

    “一套工具很貴的，我自己一個人根本買不起，只能大家湊錢，買上三四套，誰有生意誰就使用，所以，我們搬到了一塊，呵呵，這樣比較方便，如果隔得太遠，還得額外花費時間和公共馬車費去借工具�！�

    他邊說邊出了門，往旁邊走去。

    原來我們碰到鐘表工匠不是巧合，這里很多住戶都是鐘表匠人……克萊恩一下恍然。

    老科勒則審視著房間，艷羨地說道：

    “生病之前，我也住在這種地方，我的妻子會在家里幫人縫補衣服，兩個孩子，兩個孩子……”

    邁克則嘆息了一聲，壓低嗓音道：

    “我以為鐘表工匠都是很有錢的�！�

    “我也是……”克萊恩捏了捏鼻子。

    ……

    與公寓內(nèi)好幾戶住客親切交流后，克萊恩等人再次踏上了冒險的旅途。

    他們走了百來米，忽然聽見街邊有人吵架。

    那兩位女士聲嘶力竭地用各種下流語言問候著對方，讓克萊恩學(xué)到了不少之前未曾聽聞過的詞匯。

    她們爭吵的原因是，左側(cè)那位指責(zé)右側(cè)婦女把所住公寓的環(huán)境弄得很骯臟，并且會制造噪音，右側(cè)婦女則反罵左側(cè)那位，認(rèn)為這是她自己的問題，沒人讓她晚上招攬客人，白天睡覺。

    “那是一名漿洗女工？”邁克微皺眉頭地聽完，問了一句。

    “是的，我認(rèn)識她，她是個寡婦，帶著自己的兩個女兒在幫人洗衣服�！崩峡评兆龀隽丝隙ǖ拇饛�(fù)。

    邁克想了幾秒道：

    “帶我去看看她們家�！�

    老科勒點了點頭，領(lǐng)著兩人繞過吵架現(xiàn)場，進入了明顯不如剛才那棟公寓的破舊房屋。

    剛來到漿洗女工的房間外，克萊恩立刻就感受到了潮濕。

    里面掛著一件又一件還未干的衣裙，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正蹲在大盆子前，漿洗冒著泡沫的事物，比她年紀(jì)更小一點的女孩則拿著外裹濕潤亞麻布的滾燙烙鐵，仔細(xì)處理著已經(jīng)洗好晾干的物品，她的動作小心翼翼，似乎已經(jīng)被蒸汽燙過好多次。

    這既是她們的工作場所，也是她們夜里睡覺的地方，濕潤的水汽彌漫在房間內(nèi)，浸入了她們的身體。

    另外，各種氣味混雜的惡臭是如此明顯。

    “你不覺得難受嗎？”邁克捏住了鼻子。

    克萊恩甕聲甕氣地回答：

    “我感冒了……”

    他這句話沒帶一點笑意。

    邁克松開手指，走入了房間，對兩位詫異的少女道：

    “我是一名記者，我想采訪漿洗女工。”

    正搓揉衣物的少女麻木地?fù)u了搖頭：

    “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耽擱。”

    邁克的采訪請求就這樣被拒絕了。

    他表情沉重地出來，默然走回了街道。

    看了看，他抿了抿嘴道：

    “我們繼續(xù)�！�

    ……

    白銀城，出現(xiàn)幻聽幻視的戴里克·伯格經(jīng)過詳細(xì)的檢查，被帶到了圓塔的底部。

    ——這里收容著那些有失控征兆的居民，用各種方法嘗試挽救他們。

    走在那陰森昏暗的過道里，他忽然覺得有些莫名的發(fā)冷。

    “救命！”

    一個封閉的房間內(nèi)突地發(fā)出這么一聲慘叫。

    “救……”

    那聲音戛然而止，四周一片安靜。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外來者

    這……那樣奇詭的安靜里，回過神來的戴里克·伯格閃現(xiàn)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救人。

    然而，將他夾在中間的兩個守衛(wèi)卻沒有任何反應(yīng)，似乎剛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聽。

    “那里有人在求救。”少年戴里克提醒了兩位黎明騎士一句。

    走在他左側(cè)，穿著銀色全身盔甲的高大騎士平靜無波地回應(yīng)道：

    “不要上當(dāng)�！�

    “那只是一些瀕臨失控的超凡者的正常表現(xiàn)�！�

    是嗎？也許他只是不愿意就此放棄，失控變成怪物，所以才慘叫求救……戴里克略感悲哀地想道。

    隨著他情緒的變化，耳畔的虛幻嗡隆聲明顯了不少。

    沉默著又前行了幾步，剛才那位黎明騎士指著左側(cè)一扇房門道：

    “你這段時間就住在這里，我們會按時送來食物和藥劑。”

    說話的同時，他拿出了一個鐵黑色的小瓶。

    這種瓶子是由白銀城主食黑面草殘余的類秸稈事物編織而成，遇到液體，會產(chǎn)生一層薄膜，從而達到防水密封的功效。

    戴里克接過那瓶藥劑，咕嚕喝了下去，只覺一陣清涼滑過食道，進入了胃袋。

    他整個人迅速變得沉靜，眼前搖晃的場景復(fù)歸平穩(wěn)，耳畔的幻聽逐漸衰弱。

    哐當(dāng)！

    在鐵門關(guān)閉并反鎖的聲音里，戴里克進入了屬于自己的那個房間。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根搖曳著昏黃光芒的蠟燭，繼而辨認(rèn)清楚了矮床、椅子和方桌。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但四周的墻壁，包括房門，都繪刻著復(fù)雜而神秘的符號與標(biāo)識，它們似乎組成了完整的封印。

    戴里克的情緒也被那藥劑壓制了，他沒有一點好奇地坐了下來，躺到了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聽見了咚咚咚的劇烈砸門聲，但這不是來自他的房間外，而是源于隔壁。

    戴里克翻身坐起，仔細(xì)傾聽，在碰撞之聲里聽見了細(xì)細(xì)的尖銳的悲鳴的啜泣。

    他的汗毛霍然聳立，整個人猛地站起，擺出了極具防御性的姿勢。

    就在這時，咚咚咚的聲音蔓延到了隔開兩個房間的金屬墻壁上，砸出了一個又一個緩緩下癟的凸起。

    戴里克正要祈求圣光，眼前忽然一亮，他所在的空間似乎全部被搬到了外界，且適逢閃電劃過。

    隔壁的砸墻聲一下消失，圓塔的底部恢復(fù)了安靜。

    這不是絕對的安靜，而是輕微的腳步聲能蕩出好遠，回響許久的安靜。

    戴里克正在猜測隔壁那位非凡者遭遇了什么，另外一邊的金屬墻卻又被人敲響了。

    篤篤篤！

    那里仿佛有人屈起手指，輕輕敲動。

    “誰？”戴里克拔高聲音，略感驚恐地問道。

    敲擊聲當(dāng)即停頓，隔了幾秒，一道沉厚卻頗為蒼老的嗓音模模糊糊傳了過來：

    “原來是個年紀(jì)不大的小家伙�！�

    “你是？”戴里克見對方能理智地交流，遂靠攏墻壁，用耳朵貼住了冰冷的金屬。

    那蒼老的嗓音呵呵笑道：

    “你旁邊那位好幾次都差點失控，今天終于沒能挽救回來�！�

    他徹底失控了？戴里克隔著金屬墻問道：

    “那他現(xiàn)在變成怪物了？”

    “不，不是怪物，是死尸，他已經(jīng)被封印這里的物品解決了。”那蒼老的聲音嘆息道，“我在這里待了四十二年，嗯，那些守衛(wèi)告訴我的，見過太多太多類似的事情�！�

    戴里克頗感詫異地反問道：

    “你在這里待了四十二年？”

    正常來講，失控可以分成三個階段，一是出現(xiàn)前兆，比如幻聽與幻視，二是身體和精神已經(jīng)有些不受控制，時不時就會表現(xiàn)出或可怕或詭異的狀態(tài)，三是徹底崩潰，蛻化為恐怖的怪物。

    其中，從第二階段到第三階段相當(dāng)快，也許剛有發(fā)現(xiàn)，就會目睹一個看似正常的非凡者變成黑暗深處的怪物。

    也就是說，處于第二階段的非凡者被送到圓塔底部后，要么經(jīng)過藥劑、儀式等方法的治療，慢慢穩(wěn)定下來，于一年半載內(nèi)離開這里，要么很快就會步入失控狀態(tài)，被清除凈化，不可能有誰被關(guān)在這里四十二年。

    而處于第一階段的非凡者，也許只需要幾天，十幾天，就能消除前兆，治愈離開。

    那蒼老的聲音頓時呵呵笑道：

    “是啊，我也沒想到我會在這里待四十二年�！�

    “我沒有任何失控的征兆，他們卻認(rèn)為我相當(dāng)危險，隨時可能變成怪物�！�

    戴里克微皺眉頭，好奇問道：

    “四十二年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那個時候，他的父母都還沒有出生。

    蒼老的聲音默然片刻道：

    “我曾經(jīng)是一個探索小隊的隊長�！�

    “我們在距離白銀城半個月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一座被毀掉的城市，呵，這是以我們的速度計算的。”

    “那座城市和我們白銀城類似，明顯有巨人統(tǒng)治過的痕跡，并信奉創(chuàng)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

    “可惜，他們被毀滅了，毀滅在了不知道多少年前�！�

    類似的事情，戴里克并不陌生，當(dāng)即猜測道：

    “你們在那里遭遇了一些詭異的事情，所以，你才被認(rèn)為隨時可能失控？”

    “差不多。”那蒼老的聲音嘿了一聲，“我們探索到核心區(qū)域后，發(fā)現(xiàn)那座城市在嘗試著改變信仰，塑造了一些他們想象中能拯救他們的神靈，然而，這并沒有什么用，就連那些神靈的雕像都被破壞了，灑了一地�！�

    說到這里，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沉凝：

    “不過，不過，我們在那里遇見了一個人�！�

    “這是兩千多年來，我們白銀城遇見的第一個不屬于我們城邦的活生生的人！”

    “在白銀城之外，在那無窮無盡的黑暗深處，真的還有人活著！”

    戴里克下意識就問道：

    “你們把他帶回了白銀城？”

    那蒼老的嗓音隔了兩秒才道：

    “你不感覺震動嗎？”

    “我們白銀城努力探索周圍，就是為了尋找和我們一樣的人類，四十二年前終于發(fā)現(xiàn)了！”

    這確實是相當(dāng)讓人震動的消息，可，可我經(jīng)�？吹健罢�義”小姐、“倒吊人”先生他們，經(jīng)常聽說魯恩王國和七位正神的事情，白銀城外面還有人，還有城邦，還有國度，不是非常明顯的事實嗎？戴里克撓了撓頭，沒什么經(jīng)驗地假裝出震驚的口吻：

    “我，我剛才沒注意到這點。”

    “確實太不可思議了，除了白銀城的居民，竟然還有別的人存在！”

    “……”蒼老的嗓音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道，“白銀城的教育變得這么差了嗎？”

    不等戴里克開口，他嘆息一聲，自顧自說道：

    “我們很戒備地邀請那個人來白銀城做客，他考慮之后，答應(yīng)了�！�

    “我們監(jiān)視并護送著他沿路返回，可是，快到白銀城的時候，他突然失蹤了……”

    “我們找遍了周圍，都沒能找到他，而回到白銀城后，我的隊員們，一個接一個發(fā)瘋了，失控了，全部！所有！”

    “六人議事團懷疑我們都被某種事物污染了，懷疑那個人根本不是人類，而是邪靈，是怪物，所以，把我關(guān)在了這里，每隔一段時間就來確認(rèn)我的狀態(tài)，卻從來不告訴我問題在哪里，也不放我出去�！�

    戴里克沉重地吐了口氣道：

    “你還記得那個人的樣子嗎？”

    “……他長得很普通，沒有任何特點，穿著也和我們類似，除了記得他是男性，我完全想不起來他的模樣……不過，長老們應(yīng)該可以用超凡手段直接從我模糊的遺忘的記憶里看到他�！鄙n老的聲音回憶了幾十秒，略顯痛苦地說道。

    戴里克隨口追問了一句：

    “那他有說他叫什么嗎？有和你們交流他的來歷嗎？”

    蒼老的聲音“嗯”了一聲：

    “他告訴我們，他叫……”

    他頓了頓道：

    “阿蒙。”

    ……

    周日上午，工廠區(qū)。

    之前的兩天，克萊恩和邁克在老科勒的引領(lǐng)下，“參觀”了東區(qū)不少地方。

    邁克因此見識到了五六個人擠在一個房間內(nèi)的事情，而這還不算最差的情況。

    東區(qū)最貧窮的那些地方，一個普通的臥室甚至能睡十個人，地鋪、白天使用權(quán)、晚上使用權(quán)等精確的權(quán)屬劃分讓記者先生驚嘆不已。

    而且，貧窮不會區(qū)別對待男女，那些地方，不同性別的人難以避忌地擠在了一起，某些足以上法庭的事情比比皆是，不管男的，還是女的，都時刻面臨著暴力的威脅。

    “……骯臟，擁擠，惡臭，這就是最直觀的印象……我懷疑他們每個人體內(nèi)都有嚴(yán)重的寄生蟲……在最破舊的街區(qū)，因為房屋是很久前修建的，沒有專門接入下水道，糞便、尿水、嘔吐物等遍地都是，這里一棟房屋才有一個公共的盥洗室，或者，一條街道才一座公共廁所……”

    “他們每天忙碌到極端疲憊，卻只能勉強填飽肚子，毫無積蓄，只要失業(yè)幾天，他們就將墜入難以自救的深淵……我認(rèn)為，只要給予他們一點希望，他們甚至不會害怕死亡……”邁克在自己的調(diào)查手稿上這樣寫道。

    另外，半夜被驅(qū)趕，活尸般游蕩在街上的流浪漢，麻木站在街邊或酒吧內(nèi)的女郎，以及那些放縱著酗酒，不吝嗇暴力，根本不想去考慮未來的酒客們，都給這位記者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他越來越沉默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線人費

    咳咳！

    邁克·約瑟夫掏出手帕，捂住嘴巴，咳嗽了好幾聲。

    工廠區(qū)的霧氣比其他地方都要濃厚，半空灰中帶黃，仿佛浮著塵土，偶爾還會散發(fā)出嗆辣刺鼻的味道，讓早就習(xí)慣貝克蘭德空氣的記者先生都難以忍受。

    他扭頭對同樣低咳的克萊恩道：

    “我一直都很支持政府組建王國大氣污染調(diào)查委員會，支持堿業(yè)檢察官的設(shè)立，但我今天才知道問題竟已如此嚴(yán)重�！�

    “如果不采取有效的措施，將來也許會釀成慘劇�！笨巳R恩努力打通著堵塞的鼻子。

    也許會讓整個貝克蘭德都籠罩在視距不超過五米的霧氣里，而邪神很可能就在這樣的場景里降臨，或者誕生……他默默補了一句。

    老科勒不太理解他們的對話，清了清有著濃痰的喉嚨，領(lǐng)著記者和偵探繞過看守者，潛入了一座鉛白工廠。

    這里以女工為主，她們正毫無保護措施地忙碌著，而廠房內(nèi)彌漫有明顯的粉塵。

    望著空氣里懸浮和飄蕩的那些“小顆�！保�克萊恩就仿佛看見了毒氣，那一個個沒戴口罩的年輕女性則如同一頭頭待宰的羔這個瞬間，他就像回到了廷根，回到了當(dāng)初幫德維爾爵士處理怨念的過程中。

    他似乎已經(jīng)目睹了這里一位位女工的未來，她們有的人腦袋一陣陣抽痛，有的人視線出現(xiàn)模糊，有的人變得歇斯底里，有的人牙齦浮出藍線，最終，或變成瞎子，或很快死去。

    這就像大型的血腥獻祭儀式，只不過目標(biāo)是那閃爍的金錢符號……如果極光會、玫瑰學(xué)派等邪教組織能利用好類似的事情，如同蘭爾烏斯做的那樣，問題就大了……克萊恩捂住嘴鼻，靜靜凝望。

    邁克·約瑟夫則又驚又怒地低語道：

    “怎么能這樣？”

    “他們怎么能這樣？”

    “前段時間各種報紙和雜志上已經(jīng)集中討論過鉛中毒的事情，他們竟然一點防備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