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月六日，星期四，天氣晴。

    今天是考試第二天，也是溫一一通宵值班的這一天，牧曾無意外在零點(diǎn)時出現(xiàn)在圖書館。

    溫一一坐在圖書館入門的服務(wù)臺總臺里，大門一開，就有涼風(fēng)涌進(jìn)來。

    總臺位置就是如此，冷熱交替。

    溫一一在工作制服外披了件藍(lán)色薄毛衣，左胸口位子上繡著一只貓咪頭。

    牧曾提著份不大不小的食盒過來，溫一一拖了把椅子，讓牧曾過來座。

    總臺離自習(xí)區(qū)有段長走廊的距離，深夜大廳沒人，兩人說話不必刻意壓低嗓音。

    牧曾把食盒打開，露出里頭精美的小點(diǎn)心，他說：“晚上去我奶奶那，她做的甜品，我想你肯定喜歡吃�！�

    牧奶奶心靈手巧，食盒里的各種口味的小點(diǎn)心捏成動物模樣，有小貓、小兔子、小獅子、小金魚。

    溫一一看得眼花繚亂。

    牧曾瞧溫一一發(fā)光的眼神，笑道：“嘗一個。”

    溫一一就不客氣了，小心翼翼拿起兔子形狀的粉色糕點(diǎn)，一口悶掉半個兔子頭。

    “甜中帶酸，”剛說完，溫一一就被燙了一下，邊哈氣邊伸出小半截舌頭，“啊，流心的，燙呼呼�！�

    “慢點(diǎn)吃，”牧曾哭笑不得，“都是你的�！�

    溫一一吞下甜品，“你吃過了嗎？”

    “嗯，”牧曾不動聲色看著溫一一把半截伸出來散熱的舌頭收回去，說，“剛在奶奶那吃完才來的�！�

    “就特地來送點(diǎn)心啊�！�

    “還有陪你上班�！�

    “……”，溫一一覺得自己內(nèi)心正在經(jīng)歷一場兵荒馬亂。

    又吃掉一只小貓，溫一一才問牧曾：“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呀？大晚上還有精力陪我值班？”

    “打散工，”牧曾背靠在椅子上，雙臂環(huán)在前胸，“哪兒需要我，我就會出現(xiàn)在哪里。”

    溫一一不信：“你哆啦A夢吧�！�

    “比不得厲害的你，”牧曾坐下后才發(fā)現(xiàn)服務(wù)臺的臺式辦公電腦旁邊還藏著在運(yùn)轉(zhuǎn)的筆記本電腦，牧曾朝那抬下巴：“一口氣打兩份工��？”

    溫一一把筆記本拉到身前，說：“這叫合理利用時間。”

    牧曾長腿一旋，把椅子轉(zhuǎn)到溫一一身邊：“怎么沒帶我送的鍵盤？”

    溫一一指了指并不是很干凈的臺面：“怕弄臟了�！�

    她把沒編輯完的word文檔打開。

    明天肯定是呼呼大睡的一天，她需要在今晚把明天的文稿量趕完。

    牧曾好奇探頭，想看溫一一怎么編制童話世界。

    “你不要看我，這樣我會沒有靈感，”溫一一耳熱，她不習(xí)慣被人盯著創(chuàng)作，雙手擋在屏幕上，叫牧曾轉(zhuǎn)過身去，“你玩手機(jī)�！�

    不讓看，牧曾肯定要乖乖聽話不去看。

    只是轉(zhuǎn)身低頭做樣子玩手機(jī)的牧曾并不老實(shí)，在溫一一看不見的角度，悄悄回頭偷看了幾眼。

    溫一一在趕稿，十根手指細(xì)細(xì)白白，飛速貼在鍵盤上游走。

    鍵盤發(fā)出的噠噠聲清脆好聽，像隔窗的連綿細(xì)雨聲。

    ***

    圖書館燈火通明。

    后半夜除了幾位熬不住的學(xué)生背書包、拖著沉重步伐陸續(xù)離開圖書館外，大廳里靜悄悄。

    溫一一不知何時趕完稿子，關(guān)了筆記本，湊到刷手機(jī)的牧曾身邊，小聲問：“你在看什么？”

    牧曾漫不經(jīng)心地把手機(jī)屏幕亮給溫一一看：“在看你朋友圈�！�

    屏幕里是她在四姑娘山拍的風(fēng)景照。

    溫一一眼神閃了閃。

    她把他從黑名單里放出來一個月了，就不信現(xiàn)在才翻朋友圈！

    牧曾自然是有其他目的，他把手機(jī)收起來，讓溫一一坐好，他要問問題：“你當(dāng)時為什么一個人在那里？”

    溫一一攏了攏毛衣外套，道：“一開始我是和兩個朋友一起去的。”

    牧曾：“嗯？”

    溫一一揪著衣角。

    其實(shí)旅行一開始就不怎么順利。

    她們從A市飛成都，在成都吃火鍋的時候因?yàn)闇匾灰徊惶�吃得慣變態(tài)辣，那會就有點(diǎn)小矛盾。

    后來上山，矛盾越積越多。

    吵架的導(dǎo)火線是溫一一的一句話。

    牧曾挑眉，萬分好奇：“你說了什么有威懾力的話？”一只奶呼呼的小白兔，還能引起爆炸？

    溫一一舉起手，她發(fā)誓她就只說了一句話：“我說她們倆睡覺打呼嚕，我睡不著。”

    然后她們就說她矯情、不合群。

    溫一一放下發(fā)誓的手，默默又補(bǔ)充一句：“不過還有可能是我說她們拍照角度不好�！�

    就是在雙橋溝景區(qū)的時候，她們把本就只有一米六的她拍成一米三的胖墩兒。

    她說話方式很直接，她說她們拍照技術(shù)不行，她不滿意，想要重拍。

    “她倆趁我還在睡覺的時候走的�！碧岬竭@件事，溫一一聳拉下肩膀。

    她知道自己這種性格沒有多少人喜歡。

    從小身邊就沒固定好友。

    長大后，那些靠近她、愿意忍受她古怪脾氣的所謂朋友，不是需要溫教授的論文指導(dǎo)、就是想通過她去勾搭溫山山。

    “所以后來你也學(xué)她們，趁我睡覺的時候跑了，”牧曾聽完溫一一這大串闡述，得出結(jié)論：“你讓我親其實(shí)是覺得我比她們好，從頭到尾沒有嫌棄你？”

    溫一一睜大烏亮亮的雙眼，下意識反駁：“我那天是真心讓你親的�！�

    溫一一的感情觀念，除了浪漫主義，還要有一種“特定的感覺”。

    那晚便有特定的感覺。

    牧曾是溫一一初家人外，接觸她后對不討厭她古怪性格的人。

    可親完后，溫一一整晚輾轉(zhuǎn)反側(cè)。

    她沒談過戀愛，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喜歡，也不知道親她的人在天亮后會不會反悔，更不知道對方親過多少人。

    她害怕天亮后要面對的所有問題，她實(shí)在受夠了被人拋棄的感覺。

    所以她把主動權(quán)握在自己手里：跑、逃、換她主動“拋棄”別人。

    溫一一并不知道自己的話讓人有多少遐想空間。

    牧曾喉結(jié)上下滾動，音線性感到極致，他做出邀請：“我家的貓會后空翻，你要來看看嗎？”

    我還想和你貼貼

    10

    我還想和你貼貼

    這么老套俗的借口讓牧曾說得理直氣壯。

    溫一一嘴一撇，才不同意他的邀請：“我最近比較忙�！�

    牧曾不放過任何機(jī)會：“那等不忙了我去接你？”

    溫一一回應(yīng)得含糊不清：“再說、再說�！�

    許多學(xué)生是在凌晨三點(diǎn)半后離開圖書館的。

    后半夜溫一一去把沒人的走廊燈暗掉，僅留下地?zé)�，再去值班室拿條小毯子出來。

    牧曾接過杏色的珊瑚絨小毛毯，在空中抖開，毯子上還有淡淡的屬于溫一一的清香，他把毯子蓋在身上，問：“是你的嗎？”

    溫一一看著明明在自己手里很大但放在男人身上顯小的毛毯，搖頭：“不是�！�

    牧曾指著毯子一角，上頭有歪歪扭扭的手工刺繡：“這只繡花兔好丑�！�

    “哪里丑了？”溫一一反駁，“明明很可愛，”眼神跟著牧曾指的位置走，“那是兔牙，就是繡歪了點(diǎn)�！�

    “還說不是你的，”牧曾笑：“知道得這么多�！�

    溫一一努嘴，伸手，攤開掌心：“聰明人一看就知道

    依譁

    那是兔牙好不好，嫌丑還給我。”

    牧曾趕緊把毯子揪好。

    值班并不是只在服務(wù)臺待著，溫一一隔兩小時就需要到各個角落巡邏。

    她叮囑牧曾不要亂跑，不要跟著她，原地等她回來。

    牧曾非常聽話，乖乖坐在原地，用身體把毛毯焐熱，等溫一一巡完一圈回來，將熱乎乎的毛毯蓋到溫一一肩上。

    溫一一想掀開。

    “蓋好，”牧曾霸道不講理，“不然著涼了，你就有感冒的理由不去看我的貓�！�

    溫一一：“……”

    大廳墻上有塊天王表，分毫無差地轉(zhuǎn)著三根針。

    等時針指向六點(diǎn)。

    外頭天蒙蒙亮，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

    牧曾半瞌著眼，窗外的光線打到臉上，把他刺醒。

    牧曾揉著揉睡眼，溫一一不知何時又把筆記本打開，在寫好的文稿上修修改改。

    “太陽好像出來了�！蹦猎�起��，拍拍溫一一肩膀。

    溫一一被牧曾拉到窗邊，并肩共看日出。

    一顆咸蛋黃從天際的云層里蹦出來，帶起的光照亮大地。

    此刻的牧曾是浪漫主義者：“這是咱們第一次一起看日出�！�

    而溫一一是現(xiàn)實(shí)主義者：“帶薪的日出�！�

    牧曾笑溫一一不懂情調(diào)。

    熬一宿的人只想下班，溫一一看了眼鐘表時間，說：“你回去吧，我同事他們要來了�！�

    日出是六點(diǎn)，再過不到一小時，不管是圖書館的工作人員，還是復(fù)習(xí)讀書的學(xué)生，陸續(xù)都會把圖書館填滿。

    新一天到來，校園在漸漸蘇醒。

    牧曾頓了頓，才意識到兩人獨(dú)處的夜晚結(jié)束了。

    溫一一：“走吧�！�

    回到服務(wù)臺，牧曾穿好外套，順便把被溫一一歪歪斜斜搭在椅背上的毛毯折疊好。

    他告辭：“那我先走了�！�

    溫一一點(diǎn)頭，目送牧曾提著空了的食盒離開。

    可女人的第六感告訴溫一一，事情沒那么簡單。

    按這么些日子她對他的了解，事情還會有后續(xù)。

    果不其然。當(dāng)溫一一交完班出來，牧曾那輛奧迪還停在原地。

    牧曾歪著腦袋在車?yán)镅a(bǔ)了半小時的眠。

    溫一一踩著積雪，走過去敲車窗，牧曾才半夢半醒地把車窗搖下來。

    室外的冷氣撲進(jìn)車?yán)铩?br />
    溫一一笑臉盈盈的樣子讓牧曾覺得也不是那么冷。

    溫一一讓牧曾下車：“走，吃早餐�！�

    他們從學(xué)校東門出來，過馬路，走到對面那家熱鬧的包子鋪。

    今天學(xué)生考試，排隊(duì)的人沒平時多。

    老板熟練的給一位位顧客打包，蒸籠一開一合，霧氣繚繞。

    “我要吃兩個肉包，”溫一一看著那新鮮出籠的白花花冒熱氣的包子們，問身邊的人：“你吃幾個？”

    牧曾嗅了嗅味道，也說：“兩個�！�

    然后他們各自擁有了兩個熱乎乎的大肉包。

    ***

    三天的期末考結(jié)束后，學(xué)校也正式迎來寒假。

    溫一一在值完班昏昏糊糊的一天中開啟小長假模式。

    雖然溫山山總說：“體制內(nèi)的碗雖然是鐵的，但里頭的飯，多半是餿的。”

    她才不考慮那么多，有一個半月的休假日，她愿意躺在碗里當(dāng)咸魚。

    假期頭幾天牧曾和溫一一以短信形式保持聯(lián)系，牧曾在外地忙他的新項(xiàng)目，等項(xiàng)目進(jìn)入正軌，立馬來招惹溫一一。

    牧曾拋出顆胡蘿卜，引小白兔出窩，他做出邀請：“明天可以陪我一起去給貓洗澡嗎？”

    溫一一扭頭研究臺歷。

    她的線下簽售會安排在一月中下旬，臺歷上顯示近幾天她沒有活動安排。

    溫一一托腮，左思右想。

    客廳里的那只半月斗魚不知疲倦，在魚缸里歡快游著泳。偶爾活潑，跳出水面，翻個身，又跌入水里。

    她家魚兒的后空翻肯定比那只未謀面的小貓翻得好。

    嗯、可是……他陪她一起值夜班啊，就、有點(diǎn)不舍得拒絕。

    那就勉為其難答應(yīng)吧。

    牧曾發(fā)了條寵物店地址，溫一一沒有半點(diǎn)懷疑。

    寵物店距離溫一一公寓不太遠(yuǎn)，溫一一坐公交能直達(dá)，下車后跟著導(dǎo)航到目的地。

    但到目的地后，溫一一睜著烏溜溜的雙眼，左瞧右看，沒見到貓，也沒見到平時跟在牧曾身邊的助理。

    牧曾之然一身立在寵物店門邊的臺階上，他連衣服都是隨意休閑穿搭，就差直接一雙拖鞋下樓。

    上當(dāng)了。

    溫一一再遲鈍也知道牧曾打著什么好主意，踱步過去，生氣地發(fā)問：“小貓呢？”

    “在樓上，”牧曾指著對面小區(qū)樓，毫無被戳穿謊言的羞愧，坦坦蕩蕩，邀請落網(wǎng)的兔子：“陪我一起上去拿？”

    溫一一揪了下圍巾，口嫌體正，心甘情愿落入狼窩陷阱：“好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