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霍振飛說：“此一時彼一時。你也不能永遠不顧及別人的想法�！�

    霍念生笑道：“什么別人？哪些別人？”

    霍振飛佯怒，他又扯了一陣，適可而止地打住話頭，回去老婆孩子那一桌吃早茶了。

    霍振飛走了以后，陳文港差不多心里有數(shù)了。

    他調(diào)侃：“他想勸我識點趣，自己走人？”

    霍念生笑了：“你怎么聽出來這層意思？”

    陳文港垂著眼，筷尖抵著碟子。碟子里剩著一些骨頭，他蹙起眉，索性把筷子放在旁邊。

    霍念生桃花眼乜著他笑：“哦，你反正現(xiàn)在也有錢了，要走嗎？”

    陳文港抬頭望他，卻一時看愣，因為他眼里的神色堪稱柔和。

    霍念生又問了一遍：“你要走嗎？去哪？打算離開我�。俊�

    陳文港下意識勾了一下唇角，他搖了搖頭。

    霍念生給他斟茶：“所以他說他的，你當(dāng)他是誰，管他干什么�！�

    陳文港說：“他不是你堂哥嗎？”

    霍念生漫不經(jīng)心地說：“是啊，他又不是我老子�！�

    但陳文港心里并沒有因此輕松起來，像有烏云積蓄在頭頂，沉甸甸地蓄著一包電閃雷鳴。

    作者有話說：

    第128章前塵往事

    這是陳文港第一次見到霍念生家里的人。

    霍振飛進行了那么一通發(fā)言，陳文港對他印象不好實屬正常。

    然而事后冷靜下來，他又意識到，令他真正煩躁的原因，不是因為對方說錯。反而因為霍振飛說得對，隱蔽地戳中了他的痛點。他和霍念生早晚要一拍兩散，急什么呢？

    霍念生仍然讓他不要把別人的話放在心上，陳文港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

    只是就像霍振飛那張烏鴉嘴應(yīng)驗似的，過了半個月，又生出其他事端來。

    是有個狗仔，突然爆料說霍念生金屋藏嬌，藏的是一個男人。

    他發(fā)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霍念生跟這個神秘男子進出劇院和餐廳的照片。

    身為當(dāng)事人，陳文港晚了一個星期才知道有這回事。現(xiàn)在他不太關(guān)于娛樂新聞，對外面世界的變化感知也十分遲滯。何況，就算看到了，他也沒有辦法。

    他是個大活人，霍念生也是。他們出入公共場所，總不能攔著不讓別人看到。

    照片上拍到他們兩個人沒有特別親密的舉動，畢竟是在外面。陳文港看那些照片，有一張霍念生側(cè)過頭，笑著跟他說話，前面有一段臺階，他伸出手臂，攬了一下陳文港的后背。

    有一張是霍念生打開車門，陳文港低著頭下車，他都沒發(fā)現(xiàn)，霍念生的手還墊在門上。

    本城小報對于豪門秘辛津津樂道，并不意外地，霍念生又換了新歡的消息逸散開來。

    說是換了新歡，不少人在底下開玩笑，說這位玩咖換人太快，其實已經(jīng)分不清誰是誰了。

    轟動程度沒有鬧到滿城風(fēng)雨的程度，但外面嚷嚷得這樣熱鬧，陳文港就又不常出門了。

    他這次是不得不再度恢復(fù)深居簡出的狀態(tài)。

    如果只是這樣倒還罷了，最過分的一次，他和保姆去遠一點的街市采購，孟阿姨說要買花膠，他們行至半路，不知哪里突然竄出一個中年胖男人，問：“你是不是姓陳？陳文港？”

    當(dāng)時陳文港他們正走到一個巷口拐角，孟阿姨沒經(jīng)歷過這樣的場面，陳文港也沒反應(yīng)過來。他聽到自己名字，下意識看去，對方帶了個攝影師，不由分說，把錄音筆對準(zhǔn)了他——

    “應(yīng)該沒搞錯人吧？你認(rèn)識霍念生吧？”

    “跟他去馮翠樓吃飯的那個人是你嗎？”

    “你們兩個，你現(xiàn)在跟他是什么關(guān)系？拍拖？包養(yǎng)？”

    猝不及防一連串追問，對方是有備而來，圖窮匕見。這個狗仔其實清楚地知道陳文港是誰，還知道他的義父是誰，知道他在鄭家的那些事，知道他一直到去年年初還在坐牢。

    對方最后問起他被鄭家掃地出門這回事，問他怎么咸魚翻身，攀上霍少爺?shù)母咧Α?br />
    對方胖而圓的下巴堆出三層肉褶，令人不舒服的眼神地蟄到他身上。

    陳文港終于回神，他回答說無可奉告，拽著阿姨意圖離開。

    但對方的態(tài)度堪稱無禮，圍追堵截，阻攔去路。

    很快上升為肢體沖突，推搡中，陳文港的帽子被碰掉了，他的口罩扯偏了一半。

    攝影師舉起鏡頭，立刻對著他的臉按快門。

    場面十分混亂，堪稱一場鬧劇。

    總之這場風(fēng)波的結(jié)果是導(dǎo)致陳文港突然發(fā)病，眾目睽睽之下，他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之后是誰叫了救護車，救護車什么時候來的，對方有沒有繼續(xù)阻攔，他的意識是不太清楚的。

    他模模糊糊，低頭看到自己的短手短腳，手腕細細的一截。

    陳文港仰起頭，周遭的一切變得無比高大。他推開一扇門，看到灶臺邊上有個年輕的女人，雖然面目模糊，但是有一種溫柔的美，她管他喊寶寶，問他晚上想不想吃桂花糕。

    這時候他父親下班回家了，揚手丟給他一個毛絨玩具，說街邊有個小販打折在賣。

    陳文港再醒來就是在病床上了。

    他的額頭在欄桿上撞了一下，但類似心臟病發(fā)作的癥狀，診斷結(jié)果是心臟神經(jīng)官能癥。

    也就是說，沒有器質(zhì)性的病變，是一種心理性的心疾。

    但這趟發(fā)作起來也折騰得夠嗆，保姆阿姨一直在念佛。

    那天陳文港他們遇到的是個自己門戶的以無良著稱的狗仔，號稱為了錢什么都干。以對方的行事風(fēng)格，后面的一系列場面，也是值得興奮地大書特書的素材，不過其實都沒有面世。

    霍念生到醫(yī)院來看陳文港的時候，倒是什么都沒提。

    他只說是把攝影師拍的照片處理了。

    但陳文港后面收到了一封郵件，附件是手寫的檢討書的照片。

    檢討書滔滔向他痛陳自己的錯處，請求陳文港原諒。那些字狗爬似的潦草，陳文港上上下下辨認(rèn)了很久，想起來去看看落款，才搞明白是誰寫來的。到了末尾，字體變得更大也更凌亂，用一種兼具夸張諂媚與陰陽怪氣的口吻表示，如果他還不解氣，給他當(dāng)面下跪都可以。

    這甚至都令人懷疑，那個狗仔被霍念生威脅灌水泥沉海了。

    ——陳文港小時候，坊間傳聞，有小報記者得意忘性，得罪了幫派團體的老大，就遭遇到諸如此類的死亡威懾，最后磕頭認(rèn)錯方才罷休。當(dāng)然，這類市井傳言，大都無稽之談而已。

    再往后仍然有死性不改小報和雜志八卦霍念生這點緋聞，照樣活得好好的。

    不過大家各退一步，它們也適可而止，不再死死追究陳文港的身份不放了。

    有小報揭露內(nèi)幕，稱霍念生這次的新歡是個歡場出來的MB。

    這一點由他出入某家夜總會的次數(shù)進行了佐證。另一家自媒體在博文里給了更詳盡的補充，該MB還是個大學(xué)生，因為家境貧寒下海，憑借氣質(zhì)清純得到這位富家子弟青眼，哪知樂極生悲，也因此遭人嫉妒，被毀了一張臉�；艄�子或者反而激起憐惜情緒，把人接到身邊。

    評論區(qū)說什么的都有。

    當(dāng)然這也不是唯一解讀，有心再找，還可以挖到更多不同猜測。

    市面上的艷聞，大抵也就那么回事，雖然匪夷所思，新鮮度來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把人灌水泥沉海這種故事，聽時獵奇興奮，過后傳來傳去，也說不清真真假假了。

    *

    陳文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這么過了段時間，他接到醫(yī)院的電話。

    按照計劃，他可以做第一次植皮手術(shù)了。

    孟阿姨又開始收拾住院用的東西，牙具、梳子、睡衣、消毒濕巾、護理墊、翻身枕……

    她把這些東西一一裝好，醫(yī)院提前寄來了治療手冊，上面記載了關(guān)于手術(shù)各種注意事項。

    孟阿姨把那本彩色的小冊子看完了，她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捻過去。她對術(shù)后皮膚不成活和局部傷口不愈合的照片對心有余悸，問：“這是一定要做的嗎？”

    陳文港盤腿坐在沙發(fā)，把玩著他的就診卡。

    他覺得這件事自己是沒有選擇的：“做吧。”

    孟阿姨抖了一下冊子：“這上面都說了，你看，‘建議患者慎重考慮’哦�！�

    陳文港說：“手術(shù)嘛，醫(yī)院醫(yī)生都要安排的。都準(zhǔn)備到現(xiàn)在了，怎么好變卦�！�

    她感慨了兩句，東西收拾完了。

    霍念生回到公寓，阿姨又去做好了晚飯。

    醫(yī)院寄來的那個治療手冊到了霍念生手里，他讀得更仔細，讀完一遍，又從頭看起。他來回翻了幾遍，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最后，霍念生難得嘆了氣。

    取皮刀片取皮法……

    滾軸刀取皮法……

    鼓式取皮機取皮法……

    植皮術(shù)是在自身健康皮膚處取下一部分皮膚，用來覆蓋切除瘢痕的區(qū)域。說到底，這是一種拆東墻補西墻的治療手段，過程痛苦，危險性大，伴隨種種壞死和感染的后遺癥。

    陳文港躺在霍念生的床上，枕著一條胳膊：“我都沒嘆氣，你嘆什么氣？”

    霍念生說：“不然你想想要什么獎勵，出院的時候給你？”

    陳文港說他不是小孩了，打針吃藥還要獎勵。

    霍念生說還是要給的。

    陳文港笑了，向他伸出另一條白皙的手臂�；裟钌�翻了個身，攬住他，拍了拍。他似乎為了照顧陳文港情緒，跟他聊了很多有的沒的，后來聊困了，陳文港直接在他身邊睡著了。

    臨去醫(yī)院前的這幾天，他都是在霍念生的房間過的夜。

    他們耳鬢廝磨，抵足而臥，同床共枕。

    到了定好的日期，霍念生推了其他的事，一大早他把陳文港叫起來，送他去醫(yī)院。

    司機上樓幫忙搬東西，霍念生叫住他，他問陳文港：“證件帶齊了嗎？”

    陳文港靠在門上，望著他點點頭。

    霍念生的司機是個姓李的中年人，性格憨厚，這一年來，到醫(yī)院的路線他已經(jīng)熟得不能再熟了，高峰期走哪條道，非高峰期走哪條道，他開玩笑說，現(xiàn)在可以閉著眼一路開過去。

    辦完手續(xù)，陳文港還住在他熟悉的那個病房。

    這次他住院時間跨度頗長。

    從夏天到冬天，整個后半年，陳文港幾乎沒怎么回過公寓。

    為了增加可供植皮的皮膚面積，醫(yī)生要在皮下埋擴張器，一次次注入生理鹽水。切開皮膚，放擴張器，等待愈合，打針，切下皮膚，手術(shù)縫合……再等待幾個月漫長的恢復(fù)期。

    霍念生時不時來探望陪護。

    似乎因為能體察手術(shù)的痛苦，他表現(xiàn)得關(guān)懷備至，幾乎像上班打卡，一周能來個五六趟。有時陳文港因為用藥，睡得有點晝夜不分了，閉上眼的時候他在床邊，再睜開眼他還坐在那。

    他懷疑霍念生昨晚說了再見，是不是壓根沒有離開過。

    霍念生說不是，今天才來的。

    陳文港在病房樓住外科部，很巧，那一頭住了個十多歲的小孩，因為重度燒傷，也是要進行植皮手術(shù)的，皮膚漲裂的疼痛讓整層樓常常充滿鬼哭狼嚎，每次他要被拖去打針的時候，都不啻于一場戰(zhàn)役，他會抓住病床欄桿、輸液架、門框和一切東西，防止自己被拖走折磨。

    他們兩個便在房內(nèi)一起聽走廊上格外慘烈的尖叫，和他不知哪學(xué)來的詛咒謾罵。

    陳文港還好，作為一個成年人，尚不至于以同樣的方式來宣泄他的憤怒和委屈。

    他只是變得沉默很多，也不怎么有說笑的心情了。

    長期的疼痛會讓人睡眠質(zhì)量下降、食欲不振、心情不暢。醫(yī)生和護士來問什么，他如實回答，他們走了，他便一言不發(fā)地趴回床上�；裟钌�跟他開兩句玩笑，他會配合地笑一笑。

    但他不再畫畫了，霍念生每次走進病房，他大多數(shù)時候蜷在床上睡覺。

    這幾個月下來，在霍念生的印象里，陳文港總是體無完膚。

    他身上常常帶著各種醫(yī)療器械，留置針、支架、紗布……以及各種各樣的痕跡，不是青青紫紫，就是滲血化膿，皮膚供區(qū)也會留下瘢痕，總之就是沒有一個全須全尾的模樣。

    所以免疫力也差，像是突然爆發(fā)一樣，術(shù)后的各種并發(fā)癥接踵而來。

    值得慶幸的是沒發(fā)生最壞的情況，期間最嚴(yán)重的是陳文港得了一次重癥肺炎。

    上了一個星期的呼吸機，咳了一個月多月。那陣子霍念生留在醫(yī)院陪護，晚上就住在外面套間床上。陳文港咳得厲害，鬧得整宿睡不著，霍念生一個晚上可能被吵起來三四次。

    他被吵醒了，就進去打開夜燈，給陳文港拍拍背，給他喂點水壓一壓咳嗽。

    陳文港越來越看不透他了。

    他揣摩霍念生的心理，他覺得霍念生似乎對他生出了某種騎士情結(jié)。照顧一個對象越多，投入的成本越大，就會變得越難以割舍。但這對象未必限定是誰，很多人也會悉心照顧寵物，不計成本和回報。他像是霍念生的一個……怎么說呢，一個寵物，一件作品，一個慈善項目。

    一個算不上美好的床伴。

    一個莫名其妙擔(dān)負起來的責(zé)任。

    霍念生有天半夜又醒過來，聽到病房里壓在胸腔里的悶咳。

    他推開門，陳文港背對門口躺著，躬著身子，蜷成一只蝦子似的，試圖止住咳嗽，但是談何容易，他忍得整個脊背都在發(fā)抖，肌肉崩得緊緊的，喉嚨里發(fā)出哮喘似的痛苦的喘息。

    霍念生啪地打開燈，陳文港聽見他醒了，便不用再忍了，變成一串撕心裂肺的嗆咳。

    他咳得很深，癢意是從支氣管里泛上來的，纏纏綿綿，好半天都透不過氣。

    他感到有只寬厚溫暖的手放到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扣著。

    陳文港說：“你回去吧，真的不用陪夜，現(xiàn)在這樣，你又睡不好，我也睡不好�！�

    霍念生坐在床邊，他拿過床頭柜上的糖漿，擰開，給他含一口。

    陳文港咽下去說沒事了，叫他去睡，說完肺里又癢，又一輪咳得沒完沒了。

    霍念生很有耐心地等他平復(fù)，他眼神清明，沒有任何困意，兩人索性都不睡了。

    陳文港講起他小時候是早產(chǎn)的，在保溫箱住了半個月，可能因為這個原因，記事時起就免疫力差，常常生病，他還把自己小時候個子不高的原因也歸咎到這上面。

    說完，似乎自己都覺得好笑，嘴角露出一點久違的狡黠的笑意。

    霍念生聽出他在開玩笑。

    他突然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白天他們出去散步，霍念生把陳文港帶出去，為了讓他曬太陽。曬太陽也有講究，最好是照著后背，可惜這天天氣不好，云層又厚又密，遮天蔽日。幸好高空有風(fēng)，一點點把云層推開了，半空中突然撕開個口子，日光刺目，一下把他的頭發(fā)融化了，泛著焦糖的色澤。

    陳文港坐在長椅上，他曲著腿，病號服的褲子往上抽，褲管里露出兩只纖細的腳腕。

    他長期在室內(nèi)捂著，皮膚在陽光下白得同樣刺眼。

    霍念生把胳膊搭在扶手上，垂著眼往下看，不知在想什么。

    他是覺得這截腳腕上適合戴一根紅繩，穿一顆純金的轉(zhuǎn)運珠——可能是有點俗氣，但也無所謂，皮膚白的人戴起來，又不會難看到哪去，主要是寓意好，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其實說不出是從哪一刻，霍念生已經(jīng)隱隱產(chǎn)生了動搖的念頭。

    他想要不算了，非要在這里受這些罪干什么呢？

    整容又不是一定要整的。要是陳文港不能接受自己變成這個樣子，要是他實在介意別人異樣的眼光，或者他想重新融入社會，霍念生當(dāng)然可以花功夫幫他實現(xiàn)。但要是他不想呢？

    就算他不工作，不社交，不出門，就保持現(xiàn)在這樣，也不是養(yǎng)不起。

    人有很多種活法，沒有什么是必須的，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肩上忽然一重，霍念生視線抬起來，是陳文港靠過來，腦袋枕著他的肩膀。

    他把眼睛微微閉著，好像被曬困了，薄薄的眼皮微不可查地抖動著。他呼吸很淺，胸膛不明顯地起伏，左手虛虛蜷著放在膝頭。他的手腕也很細，主要是太瘦了，好像一折就會斷。

    霍念生握住了他的手，指腹在他指背上摩挲了兩下。

    陳文港回握住他的手。

    入冬沒多久的時候，陳文港認(rèn)識的一個病友，住在403的盧教授去世了。

    老教授走的那天，兒女都從國外回來，一家人都是高知，表現(xiàn)得非常平靜，他們體面地舉行了遺體告別，然后把遺體送去太平間。

    走廊那頭的小孩轉(zhuǎn)院了，好像是去了兒童醫(yī)院，具體不是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