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鄭氏一進(jìn)屋就責(zé)備道：“鴻業(yè)還沒吃早飯，你就拉著他說個不停，要是餓著我大孫子，我跟你沒完！”

    沈老漢笑呵呵道：“咱鴻業(yè)要有出息了，我當(dāng)爺爺?shù)母�他嘮嘮�！�

    鄭氏走過來拉沈鴻業(yè)，獻(xiàn)寶般道：“奶給你殺了只雞，讓你娘燉了雞湯，你趕緊去吃了好好補(bǔ)補(bǔ)�！�

    沈鴻業(yè)咽了口水，卻看向沈老漢：“爺爺還有話要叮囑我�！�

    “爺爺與你一同去廚房。”

    沈老漢下了炕，與鄭氏一左一右拉著沈鴻業(yè)出了屋子，完全沒留意到屋子里還坐著一個要參加科考的孫子。

    等聽不到外面的腳步聲，沈逾白才起身出去。

    廚房響起鄭氏的聲音：“兩只雞腿都盛給鴻業(yè)！”

    接著便是江氏帶著笑意的聲音：“爹娘還沒吃，哪里能把好東西都給鴻業(yè)�！�

    “我們兩個都老了，還吃這些干什么。鴻業(yè)要考縣試，需得好好補(bǔ)補(bǔ)�！�

    沈老漢的聲音里是藏不住的期待與喜愛。

    廚房里飄出來的香味籠罩整個院子。

    在門口喂雞的彩娥巴巴看著廚房，偷偷咽口水。

    見沈逾白看過來，她羞澀地低下頭。

    娘說她已經(jīng)九歲，是大姑娘了，不能嘴饞。

    一個冒著熱氣的杯子出現(xiàn)在眼前，她抬頭看向沈逾白，腳尖并攏，猶豫道：“娘不讓我隨便吃別人的東西�！�

    沈逾白將杯子往往提了些：“糖水也不喝嗎？”

    彩娥好看的眸子一亮，伸手想要接，察覺自己手上有泥巴，又趕緊拍干凈，還在褲子上擦了擦，雙手接過陶杯喝了一口。

    甜絲絲的糖水好喝到她瞇起雙眼，高興道：“謝謝逾白哥！”

    沈逾白神情淡然，轉(zhuǎn)身要走，就聽身后的彩娥小聲嘀咕：“逾白哥也要參加縣試，爺爺奶奶為什么不把雞給逾白哥吃？”

    沈逾白腳步并未停歇。

    自然是他們把希望放在沈鴻業(yè)身上。

    第103章

    赴考

    送子弟去考試是族里的大事，因為人多，族里除了沈澤的牛車外，還征集了沈勇的牛車。

    族長挨家挨戶去接人。

    縣試要考五場，為了避免來回跑，考生們都在縣里住，除了帶被褥，還需帶換洗的衣服，行李都不少，只能放在牛車中間堆著，考生圍在牛車邊緣坐著。

    牛車到門口，沈澤把沈逾白的行李往最上面一放，拉著沈逾白就到車尾。

    “你坐在行李后面，風(fēng)吹不著你。”

    沈逾白道了謝，坐上牛車。

    羅氏搓著手，很不好意思：“逾白身子弱，路上勞煩多照顧他。”

    沈澤爽朗一笑：“嫂子就算不交代，我也要把逾白照顧好，對了，鴻業(yè)怎么還沒出來？”

    “他娘在幫他烙餅子，一會兒就好了。”

    羅氏的解釋讓沈族長臉色一沉。

    這些事昨兒就該準(zhǔn)備好，今天都要去縣城了，才慌張準(zhǔn)備，讓這么多人等他一個，影響了考生們的狀態(tài)，誰能負(fù)責(zé)？

    初春的清晨，風(fēng)吹在脖子上涼嗖嗖的。

    許是寒風(fēng)鉆進(jìn)衣服里，沈逾白抵唇咳個不停。

    沈族長目光掃過去，考生們個個縮著脖子，越發(fā)惱火起來。

    “去看看他們還在搞什么！”

    沈澤知道他爹生氣了，不敢有片刻的耽擱，往車下一跳就進(jìn)了沈家的院子。

    再出來時，主屋和大房簇?fù)碇�沈鴻業(yè)出來。

    人人手里都提著包袱，沈鴻業(yè)嘴巴還在嚼著肉，唇上的油花格外顯眼。

    瞧見牛車上堆滿的行李，鄭氏扯著大嗓門道：“這么擠怎么坐？”

    沈老爺子雖沒開口，神情也不太好看。

    沈族長吃了一肚子冷風(fēng)，這會兒也就不客氣了：“大家都坐得，就你們孫子金貴坐不得？”

    話才落下，大家察覺不對。

    車上也坐著個沈耀宗的孫子呢。

    被異樣的目光盯著，沈逾白捂著唇好一陣咳，好似完全沒察覺出異常。

    鄭氏想說什么，卻被沈老爺子攔住。

    沈守忠就道：“爹，這兩輛牛車已經(jīng)坐滿了，塞不下鴻業(yè)的行李了，我去借輛牛車送鴻業(yè)去縣城吧。”

    沈鴻業(yè)也不樂意去擠牛車，就巴巴看向沈老漢。

    “就這么辦吧，咱鴻業(yè)吃不了這些苦。”

    鄭氏開口后，沈老漢就不猶豫了。

    包個牛車去縣城也花不了幾個錢，能讓大孫子舒舒服服去趕考比什么都重要。

    這事兒當(dāng)然是沈老漢去跟族長說。

    沈族長一雙蒼老的眼死死盯著沈老漢，把沈老漢看得背脊發(fā)涼。

    不過為了大孫子，他還是咬牙硬挺著。

    牽著韁繩的沈澤氣不過：“你們早說不坐牛車，我們也就不用吹這么久的冷風(fēng)�！�

    其他人雖沒說什么，也是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沈族長怒氣沖沖開口：“我們走！”

    沈澤和沈勇趕著牛車離開了沈耀宗的家門。

    一路到村口，除了牛車的聲音外，就只有沈逾白偶爾的咳嗽聲。

    沈族長目光往沈逾白身上瞧了好幾眼，心里的火氣越燒越旺，臉拉得老長。

    兩個車的人俱都不敢說話。

    牛車進(jìn)入縣城后，并未進(jìn)入客棧，而是到了個偏僻的院子。

    族長與主家說了幾句，主家就帶著他們到了一個有大通鋪的房間。

    “通鋪只能睡七八個人，剩下的人就打地鋪吧。”

    來趕考的人里有六個人是之前考過的，早就熟門熟路地拿出被褥鋪往地上鋪。

    縣試每三年考兩次，每次考試，縣城的客棧就拼了命漲價，房間還不好定。

    沈氏一族每次都有人參加，族里干脆找了個人家，包下一個房間給趕考的沈族人住，又省錢又便利。

    都是一個族的，又有族長帶隊，大家都很自覺。

    通常都是年紀(jì)小的睡大通鋪，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打地鋪。

    沈逾白也算年輕力壯，不過他病歪歪的，實在與“壯”沾不上邊，就被安排睡大通鋪，還是極好的位置。

    將東西都搬進(jìn)來，沈澤和沈勇去廚房給大家做飯，沈族長讓大家都坐下，就講起縣試的忌諱。

    這是沈氏一族傳承下來的流程，上午到縣里，先由領(lǐng)隊講縣試，中午吃頓飯，下午收收心，晚上早些睡，次日天不亮就要去赴考。

    因為等沈鴻業(yè)耽擱了，導(dǎo)致午飯吃得比以往更晚。

    等吃完飯，沈守忠將沈鴻業(yè)送了過來。

    此時炕上已經(jīng)鋪滿了被褥，沈鴻業(yè)只能打地鋪。

    沈守忠轉(zhuǎn)身帶沈鴻業(yè)去客棧住。

    同行要科考的沈知行“哎呀”一聲：“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咱們打地鋪，人家能去客棧睡床�！�

    立刻有人道：“你也去唄，左不過多花些銀錢。”

    沈知行嗤笑一聲：“我才不去，這兩天客棧全是人談?wù)摃r政，多聽幾句心都野了，還怎么考科舉�！�

    沈知行是此次參加縣試的人中年紀(jì)最大的一個，足有26歲，經(jīng)驗也是最豐富的。

    他頭一次參加科考時，族里還未包下這個院子，是在客棧定的房間，所以他對客棧的情況也清楚得很。

    “你不聽不就是了。”

    另一人說了句后，扭頭對沈逾白道：“你堂哥要在客棧開房間，你跟他一同去住吧。你身子弱，何苦跟我們擠著�！�

    面對眾人的好意，沈逾白嘴角掀起，笑道：“同族一起參加科考，總歸會多些膽氣�！�

    沈知行合掌作揖：“就是這個理，旁人都以為科考如何光耀，實則一入考棚，便是衙役設(shè)想的賊，要遭受多少懷疑與羞辱，有同族之人一起，互相是個依靠�！�

    沈逾白入族學(xué)甲班時，沈知行還在族學(xué)讀書，兩人也算同窗。只是年齡相差太大，沒有什么交往，今日聽沈逾白這番話，沈知行立刻覺得自己與沈逾白臭味相投，便擠到沈逾白身邊坐著。

    眾人閑聊片刻，均放松下來，又各自拿了書看。

    雖是臨時抱佛腳，總比不抱強(qiáng)些。

    為了第二日有好精神，大家早早就睡了。

    次日天不亮，族長便將所有人叫起，拿上各自行李，坐著牛車搖搖晃晃去考棚。

    沈逾白今日多穿了件衣服，還是覺得冷風(fēng)往衣服里鉆。

    攤開冰冷的手，沈逾白苦笑一聲。

    這副身子到底還是太弱了。

    想要撐下五場縣試，便要行與眾不同之事。

    第104章

    縣城入場

    縣試一共五場，每場一天，黎明前需趕到考棚外等候入場。

    沈逾白抬眼看去，路上火光點點。

    家中寬裕的坐馬車，次一等便是驢車牛車；再貧苦些的考生由家人陪同走著去考棚。

    沈逾白等人到時，門口已經(jīng)聚集上百號人。

    衙役們舉著火把，引導(dǎo)考生五十人排一隊搜檢入場。

    沈族長讓一同前來的十人下車，神情肅穆：“我只能送你們到這兒，前方便是龍門，你們此番前去，必要越了龍門，耀我沈氏一族榮光！”

    后生們俱是心潮澎湃。

    他們因天資考入族學(xué)，受全族供養(yǎng)，苦讀多年，為的就是此刻高中。

    一旦有了功名，便能將全族往上抬，享單開族譜的榮耀，受全族后世子孫敬仰崇拜。

    沈逾白被氣氛感染，也生出幾分豪氣。

    沈族長目光掃視一圈，最終落在沈逾白身上，頓了下，吩咐一旁的沈知行幫沈逾白提考籃：“逾白身子弱，你們同為一族，需多關(guān)照他�！�

    沈知行迫不及待道：“族長盡可放心，入座前我不會讓考籃落在逾白手上�！�

    沈族長欣慰點頭，對十位考生作揖行禮，沉聲道：“沈氏一族的未來便寄托在各位身上了！”

    家族想要不衰敗，需要代代出人才。

    沈氏一族從沈守信死后，就一直走下坡路，而這些后生就是全族的希望。

    往常被全族敬重的族長，此刻拜的是沈氏一族的未來。

    沈澤和沈勇也緊跟其后，對十人深深作揖。

    十個后生鄭重站好，作揖回禮，齊聲道：“后生必竭盡全力！”

    一禮行完，后生們已經(jīng)熱血翻涌，就要一同去排隊。

    沈逾白眸光微閃，站定后道：“堂哥鴻業(yè)還未到場。”

    沈族長道：“你們十人可先入內(nèi)，等鴻業(yè)到來，與其他村四人互保�！�

    縣試除了要有廩生作保外，還需五人互保，作弊者五人連坐。

    沈氏一族有族學(xué)，找五人互保并不難。

    不過參加縣試的人每年不定，總有落單之人，這時就需與其他村子的考生互保。

    附近也有些農(nóng)家子讀書，村子離得近，知根知底，也可互保，不過終究是同族更信得過。

    跟外族互保，終究多一分風(fēng)險。

    只是這些就與沈逾白無關(guān)了。

    沈逾白與沈鴻業(yè)同出一家，若人沒來也不過問一聲，難免顯得寡情，與名聲有礙。

    “人家大少爺包牛車住客棧都沒想到你，你擔(dān)憂他干什么，還是趕緊進(jìn)場吧�！�

    沈知行的催促很合沈逾白的心意，不再多話，排隊入場。

    看著十人的背影，沈澤感慨：“不知這次有幾人能通過縣試。”

    沈族長雙手背在身后，目光卻頗為期待：“只要有一人能考上童生，也算后繼有人�！�

    搜子們的搜查很嚴(yán)格，考籃里的東西全倒出來查看，不符合要求的東西一律不準(zhǔn)帶入場中。

    考生的衣服鞋子都要脫下，檢查是否有夾帶。

    搜查很快輪到沈氏所在那一隊。

    沈族長早就將規(guī)矩都說過，眾人很主動配合。

    考籃遞過去，又主動脫衣服。

    其他人倒還好，沈逾白脫了外衣后被寒風(fēng)一吹，一陣破碎的咳嗽從唇里溢出。

    搜子們當(dāng)場臉色就變了：“搜完了，趕緊穿上！”

    雖說每次縣試總有些人熬不住被抬出去，可在搜身時就倒下的還沒聽說過。

    這考生只脫個外衣就咳嗽不斷，若真脫光倒下了，又是一樁麻煩。

    沈逾白將外衣穿了回去，對搜子行了一禮：“多謝�！�

    搜子點下頭，就去幫忙搜下一人。

    其他人就沒這么好運，個個都要脫得只剩囊褲，光溜溜的上半身被寒風(fēng)凍得直哆嗦，看向沈逾白的目光多了些羨慕。

    不過想到這么弱的身體肯定經(jīng)不住五天的考試，他們又心里平衡了。

    一隊人檢查完被放行，經(jīng)過龍門進(jìn)入院內(nèi)自覺排隊，等點名接卷。

    輪到沈逾白等人時，衙役高喝：“沈逾白、沈知行……”

    連唱二十來人的名字后，眾人出列站成一排，衙役再次高喝：“由廩生羅松茂作保！”

    衙役身后的廩生中走出一頭戴方巾，身穿儒士衫的男子。

    男子提著燈籠從考生面前走過，看清所有人的臉，確認(rèn)無誤后大聲道：“淮安縣羅家村廩生羅松茂應(yīng)保！”

    立刻有衙役上前，按照冊子分發(fā)試卷紙，并領(lǐng)著一行人去各自座位，族人分散，考籃落回沈逾白手上。

    沈逾白的位子在第一排第一號考棚，正對著考官的棚子，想來應(yīng)該是縣尊故意安排。

    沈逾白點了油燈，將卷紙攤開，除了當(dāng)正卷用的呈文紙外，還有幾張草稿紙。

    將這些卷起來放好后，沈逾白從考籃中拿出紅泥小火爐，往上架了陶鍋，將蘇錦送的火鍋底料掰了一小塊丟進(jìn)陶鍋，又放了羊肉。將帶來的竹筒里的水倒進(jìn)去，再去燒炭。

    走道有衙役來回巡邏，以防有人換座。

    目光所到之處，考生們在各自考棚里或提前磨墨或背書，都是忙碌備考的模樣。

    這種景象卻在一號考棚發(fā)生巨變。

    他下意識擦了擦眼睛，沒看錯，考棚里的學(xué)生已經(jīng)在做飯了。

    瞧瞧那裝備，竟比他家做飯還講究。

    衙役立在一號考棚門口走不動了。

    沈逾白像是毫無察覺，繼續(xù)忙著手上的動作。

    待炭燒著，沈逾白不慌不忙拿出墨錠，又倒了水在硯臺上，細(xì)細(xì)磨起墨。

    見他終于與其他考生無異，衙役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天色漸亮，學(xué)生都已經(jīng)進(jìn)了各自考棚，衙役提著云主板邊走邊敲，告知所有考生不能再喧嘩交談，也不能再站起身或離開考棚。

    待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徐縣令走到考官棚下的太師椅端坐。

    其他縣令此時多半會說些勉勵的話，可徐縣令并不打算開口。

    抬手示意，就有衙役用力敲擊三聲云主板，縣試第一場正式開始。

    衙役們舉著題板走向考棚，會在考棚前站立片刻，等考生抄下考題后去下個考棚。

    衙役在沈逾白考棚前站定，旁邊幾個考棚的考生急忙探頭來看，天色尚未全亮，并不能看清題板上的字，只能坐回去靜等。

    沈逾白不疾不徐地抄下題目：歲寒。

    第105章

    縣試

    這是以《論語·子罕》第二十八章為題，原句是：“子曰：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意思是孔子說：到了天氣寒冷時，才知道松柏樹是最后凋落的。

    此題破題不難，以往其他縣考過，也正因不難，想要寫出彩卻不易。

    不過縣試要求不高，只要附合文章制式，達(dá)到文章通順，言之有物就可取中。

    很快第二道題就來了。

    縣試第一場，有兩道四書題和一道五律詩。

    第二道四書題同樣取自《論語》，是《微子》篇第七章，全題為：子路從而后，三節(jié)。

    “從子路從而后”到“至則行矣”，有近百字的內(nèi)容需作答，已屬大題，破題便極難。

    從這兩題，沈逾白就知道徐縣令出題的用意。

    第一題是小題，考的君子不屈不撓的氣節(jié)與品質(zhì)，讓考生都能做出一篇文章來。第二題考的是隱士的思想，做難題用，以拉開考生的文章差距。

    可見徐縣令出這兩道題是用心的。

    沈逾白抄寫時，就聽到有考生的哀嚎，顯然是被題目難倒。

    還有驚呼聲，應(yīng)該是情急之下打翻了什么東西。

    五言六韻試帖詩題目就是在一片慌亂中出現(xiàn)在眾考生的眼前。

    沈逾白將題目抄下后，先拿出第一道題“歲寒”。

    思索片刻，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物亦有受知之時，無為惜晚也。

    松柏這樣的植物也有得到人們了解認(rèn)識，被人賞識的時候，不必為自己被人了解賞識的時間晚了而感到哀傷痛惜。

    將胸懷與氣魄提上去，托物言志，整篇文章的基調(diào)便定了下來，只要不寫偏，文章就不會太差。

    破題后，沈逾白并未繼續(xù)書寫，而是將筆放下，閉目在心中打腹稿。

    竹棚下的徐縣令看到一眾慌亂的考生，心中卻頗得意。

    可見他的題目出到了考生們的痛點，也免得這些考生通過縣試后過于驕傲，去參加府試時丟他的臉。

    目光在第一排眾人臉上一一掃過之后，落在一號考棚的考生身上。

    這位考生便是沈逾白了。

    其余考生都在抓耳撓腮地費心思索試寫，沈逾白卻一筆不動，難不成是已經(jīng)放棄了？

    正猜測，對面的沈逾白睜開雙眼，提筆沾墨，在草稿紙上書寫起來。

    在一眾愁眉苦臉，寫兩個字停許久的學(xué)生中，除了蘸墨外筆沒有絲毫停歇的沈逾白顯得格外扎眼。

    徐縣令臉色變了幾變。

    難不成沈逾白在瞎寫？

    就算“歲寒”這題簡單，也不該寫文章時完全不思考吧。

    難道沈逾白有私藏夾帶？

    徐縣令眸光一凌，當(dāng)即吩咐衙役將太師椅搬到一號考棚面前，自己正對著坐到沈逾白面前，雙眼死死盯著沈逾白。

    沈逾白眼角余光瞥見后，神色如常，仿若離他不到五丈的縣尊不存在。

    緊挨著他的二號考棚的考生卻是渾身發(fā)抖，汗如雨下，慌得腦子一片空白，竟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文章寫完，沈逾白捧起吹干墨后，卷起來放到遠(yuǎn)離小火爐的桌邊。

    此時，陶鍋中的水已經(jīng)燒開，隔著蓋子都能聽到里面水“咕�！钡穆曇簟�

    香味也漸漸飄了出來。

    徐縣令眉頭一抽，就見沈逾白揭開鍋蓋，用木勺攪拌一番，飄出的香味就更濃郁。

    徐縣令竟忍不住咽了口水。

    附近的考生一個個都貪婪地嗅著香味，心中哀嚎究竟是誰在考場燉肉。

    這燉肉還香得厲害，讓人心思循著香味飄過去。

    沈逾白攪拌一番，又將蓋子蓋上，往小火爐里加了些炭。

    二月的風(fēng)還是冷得很，考生坐在敞開的考棚里，冷得直哆嗦，連手腳都僵得厲害。

    許多考生都會帶炭來取暖，沈逾白帶得格外多，可供他連續(xù)不斷燒一天。

    爐子里的炭燒著后，既能燉肉，又能取暖，一舉兩得。

    剛剛攪陶鍋時，沈逾白在腦海中回想剛剛的文章疏漏以及如何修改。

    再次攤開文章，提筆對文章刪改潤色。

    等寫完，細(xì)細(xì)看了遍，覺得沒問題了，再一筆一劃謄抄到呈文紙上。

    吹干墨，將呈文紙卷起來用線綁好，掛在考棚門口的鉤子上。

    那鉤子就是衙役為了考生們掛文章準(zhǔn)備的，為的是避免寫好的文章被無意中打濕或損壞。

    接著便是第二篇。

    這道大題雖難，卻也不是沒法破。

    既然縣尊大人想靠此題拉開考生們的差距，他必要破得好才能入縣尊的眼。

    破題分為正破、逆破、明破、暗破等。

    順著題目逐字逐義破的為正破，先破后文義，再破前文義的為逆破。根據(jù)題面字眼而破叫明破，不露題面字眼，用指代之法的叫暗破。

    沈逾白思索片刻，決定用正破與暗破相結(jié)合以顯示破題時的高度概括功夫。

    縣尊能坐到他面前盯著他，必定有陳家打過招呼的緣故。

    想要破局，必要將文章寫得足夠好，實力足夠了得，讓縣尊不敢落了他的試卷。

    沈逾白在紙上落筆：“記所以與賢者遇，知丈人之意矣。”

    寒風(fēng)鉆進(jìn)鼻腔，讓他放下筆，拿出帕子捂唇連連咳嗽。

    徐縣令眼皮跳了好幾下，站起身往后退了些距離。

    如此孱弱的身子，如何能熬得過縣試？

    徐縣令心中已經(jīng)斷定沈逾白撐不住，覺得自己盯著毫無意義，轉(zhuǎn)身要走，沈逾白已停下不咳，又將筆放下，緊閉雙目。

    剛剛沈逾白就是這姿勢，之后一篇文章一氣呵成。

    難不成這回還能如此輕易做完一篇文章？

    思及此，徐縣令又暗自嘲笑自己糊涂了。

    第一道題簡單，能一氣呵成做完文章并非不可辦到。

    第二道題就難了，便是拿去做鄉(xiāng)試的題目都可以了，還在參加縣試的考生能磕磕巴巴寫完一篇文章就不錯了，怎么可能一氣呵成一篇文章？

    不過他還是坐回了椅子上。

    他倒要看看這個沈逾白有幾斤幾兩。

    旁邊的陶鍋“咕嚕�！表懼�，熱氣將蓋子往上頂開跑出去撒歡。

    香味越發(fā)濃郁。

    這次沈逾白足足坐了兩刻鐘，再次睜開眼，神情已是一片清明。

    蘸墨，落筆，動作如行云流水，毫無阻塞。

    徐縣令雙眸異彩連連。

    不說文章做得如何，單單這份從容氣度就遠(yuǎn)超一般人。

    第106章

    縣試2

    寫完第二道題，沈逾白又將稿紙吹干卷起來。

    瞧見他這個動作，徐縣令就知道他又要弄那鍋讓人垂涎欲滴的燉羊肉了。

    果然，沈逾白將搟好的面條倒進(jìn)鍋里，攪拌一番，再次合上蓋子。

    徐縣令目光盯著陶鍋移不開眼，已無心關(guān)注沈逾白。

    第二道文章是今日的難點，沈逾白寫完便有些困乏了。

    好在只剩最后一道五言六韻試帖詩，這對沈逾白來說并非難事。

    打好腹稿后，寫在草稿紙上，與第二篇文章一同添添改改一番，在呈文紙上謄抄好，與第一篇文章并排掛著。

    到此刻，三道考題已盡數(shù)寫完，沈逾白放松下來，便覺渾身的力氣被抽干。

    陶鍋里的羊肉燉了小半天，揭開蓋子的瞬間，濃郁誘人的香味飄散出來，直沖坐在考棚外的徐縣令后，又飄散到整個考棚。

    立時就有哀嚎聲響起。

    這香味簡直是饒人心智！

    那人到底是考生還是廚子，怎的能在簡陋的考棚里做出如此人間美味？

    就連徐縣令都食指大動，忍不住想嘗嘗。

    可他作為主考官，并不能與考生有交談，以免有勾連之嫌。

    對面的沈逾白倒是不緊不慢地拿出碗筷，先將鍋里的面條撈進(jìn)碗里，又盛了一勺羊肉到面上。

    搟的面條只有成人巴掌寬的長度，原本白皙的面條被汁水浸透成醬色，在光下竟泛著淡淡的光澤。

    堆在面條上的羊肉被切成方塊形，燉得久了，早就軟爛，放進(jìn)碗里時個個晃悠悠，仿若被醬汁灌醉了般。

    再配以從未聞過的香味，更誘得人口齒生津。

    徐縣令本意是盯著沈逾白做文章，如今卻變成看著沈逾白吃這等罕見美食，實在遭罪。

    一開始他大張旗鼓讓人搬了椅子過來，如今灰溜溜離開，豈不是向眾人宣告他貪嘴？

    當(dāng)官之人最重名聲，如今便是再難也得死熬！

    衙役們就沒縣尊的顧忌，在其他走道巡邏的人不必說，第一排巡邏的衙役們腳如同有了意識般都往一號考棚走來。

    靠近了，香味愈發(fā)勾人。能看不能吃實在折磨人，他們干脆咽著口水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

    再看直面那鍋燉肉面不改色的徐縣令，不經(jīng)深深敬佩起來。

    還得是縣尊老爺有定力。

    沈逾白吃了口面條，那股熱氣入肚，精神就恢復(fù)了些。

    明明還未吞下肚，熱氣卻好似竄到全身，滋養(yǎng)著五臟六腑。

    原本寡淡的面條，被醬汁徹底入味，吃一口回味無窮。

    再夾了塊羊肉入口，就覺得疲乏又減輕了幾分。

    這調(diào)料是蘇姑娘送過來的，叫火鍋底料，說是只要掰一小塊，便能燉一整鍋羊肉，不僅能祛除羊肉的膻味，還能把羊肉的美味徹底激發(fā)出來。

    今日一嘗，果然是非同尋常。

    吃完一碗，沈逾白渾身發(fā)熱，一掃之前的疲乏，又變得精神奕奕。

    只是這味道過重，吃完后有些渴。

    竹筒里所剩的水已經(jīng)不多，沈逾白喝了大半，又不疾不徐吃第二碗羊肉面。

    許多考生禁不住香味，提早吃午飯。

    因著縣試一場只考一天，考生們多是帶的饅頭餅子之類的吃食，為的是專心考試，不用分出精力做飯。

    聞著那濃郁的羊肉香味，就覺得手中的午飯淡而無味。

    吃罷午飯，沈逾白就在徐縣令眼皮子底下收拾爐子陶鍋。

    未吃完的羊肉就放在鍋中，一并放到考籃里，讓徐縣令一口氣不上不下。

    沈逾白毫不收斂，將書袋筆墨等一應(yīng)物件都收拾好，又將桌子上那塊木板取下來，與下方的木板拼成一張床后躺下歇息。

    考棚局促，沈逾白躺下后只能屈膝，不過總歸比坐著舒坦了許多。

    瞧著正對著自己的雙腳，徐縣令險些維持不住嚴(yán)肅的神情。

    人家還在抓耳撓腮，這沈逾白倒好，吃飽喝足就躺下來，真就對自己的文章如此有信心？

    徐縣令瞥了眼掛在考棚門口的答卷，終于站起身，喊來衙役將椅子搬回自己的竹棚。

    總不能讓他堂堂一縣之尊對著他人的臭腳。

    可考生在自己考棚躺下休息，并無過錯，只是對他這個考官不敬。

    午時剛過（下午一點），衙役再次拿著云主板一路走一路敲。

    若有人提前做完就可以交卷了，不過多年來并無人會提前交卷。

    大家想一天寫完三道考題都不容易，就算寫完也會用剩余時間修改，以期將文章改得更好，不到考試結(jié)束是舍不得離開考棚的，是以往年這不過是個過場。

    今年卻不同。

    睡了一覺的沈逾白被云主板吵醒后，將三道答題取下來撫平，一手答卷一手提著考籃走到徐縣令面前。

    面對縣尊，終歸要敬重，沈逾白特意放下考籃，雙手捧著答卷遞到徐縣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