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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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血衣醉仙

    殘夏的秦淮河漲起渾黃的水，淹沒了徐府舊址的青石階。我撐著油紙傘站在新開的醉仙樓前，檐角銅鈴早換成西洋琉璃燈，卻仍有三兩雨燕繞著空轉(zhuǎn)圈，像在啄食看不見的蛛絲。

    第七個了。醉仙樓掌柜攥著串迦南木佛珠，青白臉皮被燈籠映得發(fā)綠。他說的是近半月來，那些從畫舫墜河的公子哥——個個穿著杏紅中衣，尸身沉底三日必定浮起，心口處都嵌著片越窯瓷。

    我蹲在碼頭查看最新?lián)破鸬氖�首，忽見死者緊握的拳頭里滲出黑水。掰開僵指，半塊腐壞的棗木鎮(zhèn)紙正黏著張縐紗帕子。浸在河水里本該模糊的繡樣，被尸水泡過后反而顯出朵帶血的并蒂蓮。

    子時三刻，我摸到暗香閣頂層的天字房。雕花拔步床掛著杏紅紗帳，銅鏡四角卻貼著泛白的驅(qū)邪符。梳妝匣最底層藏著幅未完成的繡品，針腳停在水鴨交頸處，銀絲線上結(jié)著層冰霜——正是柳姨娘生前最擅長的顧繡手法。

    更漏聲里，窗外飄來絲竹聲。推窗望去，河心不知何時多了艘朱漆畫舫，穿杏紅衫子的歌女正對鏡梳頭。我擲出桃木簪破開幻象的剎那，鏡中映出的徐夫人突然轉(zhuǎn)頭，十指長出青黑長甲，將歌女的影子撕成碎片。

    我在河灘擺下七星引魂陣那夜，上游漂來具黑沉木棺材。撬開棺蓋，徐夫人泡脹的尸身竟爬滿發(fā)光的水藻，腕間沉香珠串已化作赤紅珊瑚。最駭人的是她脖頸勒痕處，纏繞著根嬰兒臍帶般的血線，另一端直通河底。

    漁網(wǎng)撈起的青銅匣解開封印時，整條秦淮河的魚蝦都在翻騰。匣內(nèi)羊皮卷記載著徐氏高祖為求漕運平安，將嫡女沉河獻祭的舊事。泛黃紙頁間夾著片人指甲，經(jīng)百年河水沖刷，仍能辨出徐氏宗祠特有的五蝠紋。

    中元夜百鬼出行時，我以青銅匣為媒打開陰陽路。奈何橋頭霧氣散盡，卻見柳姨娘與徐夫人的魂魄纏作一團，孟婆燈照出她們額間相同的朱砂痣——原是三百年前被獻祭的徐氏女，魂魄裂作兩半歷劫輪回。

    當(dāng)?shù)谝豢|秋陽刺破河霧，青銅匣在香灰里碎成齏粉。對岸暗香閣傳來嬰啼，新生的歌姬之女臂帶紅蓮胎記。我望著滾滾東去的河水，終于明白有些因果，縱使孟婆湯也洗不凈前塵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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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井底鳴冤

    秋雨打在醉仙樓新漆的朱紅廊柱上，蜿蜒成一道道血淚痕。我蹲在地窖青磚前，指尖拂過磚縫間凝結(jié)的白色結(jié)晶——這是浸泡過糯米漿的鎮(zhèn)魂灰，本該封在義莊停靈棺下的厭勝之物，如今卻出現(xiàn)在酒樓儲冰的暗室。

    先生當(dāng)心！跑堂阿貴突然拽住我后襟。他手中的燭臺歪斜，照出磚墻上幾道深達寸許的抓痕。我湊近細看，青苔覆蓋的凹槽里嵌著片染血的指甲，甲面五蝠紋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青。

    寅時梆子響過三聲，我摸出三枚開元通寶壓在東南墻角。當(dāng)銅錢突然立起旋轉(zhuǎn)時，阿貴手中的燭火驟然變成幽藍。磚墻縫隙滲出腥臭的黑水，隱約可見數(shù)條細如發(fā)絲的血線在水面游弋，竟是朝著地窖深處那口被鐵鏈鎖死的八角井而去。

    井沿鎮(zhèn)魂符剝落的瞬間，整座醉仙樓都在顫動。我以桃木劍挑斷銹蝕的鐵鏈，井底忽然傳來嬰兒啼哭，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脆響。垂下的繩梯浸滿滑膩水藻，井下寒氣竟比冰窖更甚，每下一階都能聽到磚石縫隙傳來指甲抓撓聲。

    徐府當(dāng)年打這口井，說是要引活水養(yǎng)錦鯉。阿貴舉著火折子的手不住發(fā)抖，可自從柳姨娘投了井，老爺就讓人用生鐵澆死了井口......

    話未說完，井水突然暴漲。我抓住阿貴衣領(lǐng)急退三步，渾濁的水面浮起件杏紅肚兜，金線繡的鯉魚眼珠突然轉(zhuǎn)動，魚嘴里吐出團纏著胎發(fā)的青瓷片。當(dāng)瓷片拼出半張美人面時，井壁青磚縫隙開始滲出鮮紅液體，竟在潮濕磚面勾出幅血繪的《百子千孫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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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墨魂驚變

    城西當(dāng)鋪的朝奉捏著棗木鎮(zhèn)紙反復(fù)端詳，鼻梁上的西洋眼鏡滑到下巴：這刀工是徐家賬房獨門絕技，您看這日進斗金的篆字，轉(zhuǎn)折處必帶雀尾鉤——可徐府走水那夜，張賬房明明葬身火海......

    我站在滴翠軒二樓的雕花窗前，望著運河上往來貨船。跑碼頭的腳夫正在卸紅木箱，箱角銅包邊刻著徐氏商號的飛燕紋。當(dāng)一箱青瓷花瓶不慎摔碎時，圍觀人群突然驚叫著散開——瓷片堆里竟蜷縮著具貓尸，肚皮上縫著張浸血的黃表紙，朱砂符咒與徐府賬簿批注的筆跡如出一轍。

    子夜?jié)撊肓x莊，守棺人老周的酒葫蘆還溫著。他掀開徐夫人棺蓋時，我注意到尸身脖頸的血線已蔓延至心口，在慘白皮膚下形成朵含苞紅蓮。更詭異的是棺底陰刻的鎮(zhèn)魂咒，刀痕里滲出的不是尸油，而是帶著墨香的稠血。

    徐夫人頭七那晚，老朽親眼見硯臺自己磨墨。老周用煙桿敲了敲西墻停靈棺，您瞧這些棺材，但凡徐家血親的，棺底都生著墨色苔蘚。

    我以銀針蘸取棺底墨血，針尖竟浮現(xiàn)出細小篆字。當(dāng)排列出戊寅年三月初七時，檐角銅鈴?fù)蝗粺o風(fēng)自動——這正是徐府當(dāng)年與河神結(jié)契的日子。墨跡在宣紙上漸次暈染，最終顯出一張殘缺的漕運圖，標(biāo)注的紅圈處赫然是醉仙樓地窖那口怨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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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鏡魘雙生

    暗香閣頂層的銅鏡蒙著血霧。我以無根水擦拭鏡面時，指尖突然觸到凹凸紋路——鏡背陰刻的纏枝蓮紋間，竟藏著七顆排列成北斗狀的銀釘。當(dāng)最后一顆銀釘被拔出，鏡中突然伸出只青紫手臂，腕間沉香珠串叮當(dāng)作響。

    道長何必苦苦相逼。鏡中傳來柳姨娘的嘆息，她的臉在波紋中時而是妙齡歌姬，時而是白發(fā)老嫗，三百年前徐氏女裂魂鎮(zhèn)河，三百年后不過是想借胎還陽......

    話音未落，整面銅鏡突然爬滿冰霜。徐夫人腐爛的面容從鏡框滲出，脖頸血線變成赤紅鎖鏈纏住我的手腕。當(dāng)桃木劍斬斷鎖鏈的剎那，鏡面迸裂的碎片里飛出無數(shù)杏紅絲線，每根絲線都系著個啼哭的嬰靈，臍帶另一端全都通向醉仙樓方向。

    中元夜百鬼哭嚎時，我?guī)е�青銅匣登上運河畫舫。當(dāng)孟婆燈照亮柳姨娘與徐夫人的魂魄，第三道虛影終于從她們交融的魂體中剝離——那是個穿著前朝服飾的婦人，懷中嬰兒額間朱砂痣正與醉仙樓新生女嬰的胎記重合。

    河面突然掀起丈高黑浪，青銅匣在船頭劇烈震顫。匣中羊皮卷浮出水面，殘缺的活祭契約下竟還壓著張合婚庚帖。當(dāng)徐婉娘與河伯的名字被血浪沖散，整條秦淮河的燈籠同時熄滅，無數(shù)青瓷碎片從河底升起，在半空拼成三百年前新娘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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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河神娶親

    中元夜的河風(fēng)裹著紙錢灰撲在臉上，我站在畫舫船頭，看著孟婆燈里的三縷魂魄逐漸扭曲融合。青銅匣在甲板上劇烈震動，匣縫溢出的黑水竟在木紋間勾勒出蜿蜒的河道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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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長可聽過雙尸渡魂賣餛飩的老周頭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船舷，他佝僂的背上滲出腥臭的淤泥，徐家祖上在河底養(yǎng)了兩具活尸錨，一具鎮(zhèn)著水運財路，一具拴著子孫陽壽......

    話音未落，整條畫舫突然傾斜。我抓住桅桿回頭望去，徐夫人的尸身不知何時攀上船尾，泡爛的手指正抓著柳姨娘的繡鞋往河里拖。她們脖頸間的血線此刻已纏作麻花狀，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珍珠光澤。

    我咬破舌尖將血噴在桃木劍上，劍尖剛觸到血線就聽見嬰兒啼哭。河面突然冒出上百個水泡，每個氣泡里都裹著片杏紅綢緞。當(dāng)綢緞拼成嫁衣的瞬間，對岸荒廢的河神廟傳來嗩吶聲，兩頂纏著水藻的花轎正從廟門緩緩升起。

    要變天了。老周頭突然咧嘴一笑，滿口黑牙里鉆出幾條透明的小魚，三百年前的新娘要回來討嫁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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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墨池畫皮

    子時的更鼓驚飛檐角烏鴉，我舉著火折子摸進徐氏墨坊。坍塌的梁柱間散落著刻有飛燕紋的硯臺，每塊硯池都積著層發(fā)臭的墨汁。當(dāng)月光透過破窗照在正堂匾額上，翰墨千秋四個金字突然滲出鮮血。

    后院墨池飄著腐葉，我蹲下身時水面突然映出張美人面。那面容三分似柳姨娘七分像徐夫人，眼角卻多顆朱砂痣。伸手攪動池水時，指尖突然被什么東西纏住——竟是縷用紅繩系著的青絲。

    小心！身后傳來瓷器碎裂聲。轉(zhuǎn)身只見廊下站著個穿杏紅襦裙的女子，她手中的越窯花瓶落地迸裂，瓷片劃過她蒼白的腳腕竟沒有流血。待要細看時，女子已退入陰影，地上只余幾片沾著胭脂香的碎瓷。

    我在墨池邊燃起犀角香，青煙中浮現(xiàn)出無數(shù)細如蛛絲的血線。順著血線追蹤到西廂房，推開門就見墻上掛著幅未點睛的仕女圖。畫絹右下角鈐著方徐氏藏畫的印章，印泥里混著金箔與骨灰。

    突然有冰涼的手搭上肩膀，銅鏡中映出女子半邊面容：道長不是要找胎發(fā)瓷么她伸出腐爛的手指指向畫軸，把眼睛點上，就能看見徐家藏在墨里的魂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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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血瓷重生

    暴雨沖刷著醉仙樓的琉璃瓦，我握著從墨坊取回的紫毫筆，筆尖蘸的是混著朱砂的棺底墨血。地窖怨氣井中不斷傳來瓷器碰撞聲，井水已經(jīng)漫到第三級臺階，水面漂浮的杏紅肚兜正滲出血絲。

    要來了！阿貴突然指著水面驚叫。井底升起團螢火蟲似的藍光，細看竟是無數(shù)碎瓷片在自發(fā)拼合。當(dāng)最后一片青瓷歸位的剎那，整口井突然傳出嬰兒啼哭，井壁滲出帶著胭脂香的黑水。

    我揮筆在瓷胎上點下雙目，瓷人偶突然睜開猩紅的眼睛。它脖頸處有道細如發(fā)絲的裂痕，正是三百年前徐婉娘投河時的致命傷。更詭異的是人偶腕間的五蝠紋胎記，竟與醉仙樓新生女嬰的印記分毫不差。

    子夜梆子響時，整條秦淮河突然靜止。河心升起十二具青石棺槨，每具棺材都刻著不同的生辰八字。當(dāng)棺材蓋板同時滑落，里面竟都是身穿嫁衣的瓷偶，心口處嵌著的青瓷片正發(fā)出共鳴般的嗡鳴。

    這才是真正的活人錨。老周頭的聲音從河底傳來，他的身體正在融化，露出里面千瘡百孔的瓷胎，徐家用十二代新娘的魂魄養(yǎng)著河脈，如今該輪到......

    話音未落，我懷中的青銅匣突然炸裂。羊皮契約的碎片在空中重組，顯露出被朱砂劃掉的第二條款——若獻祭中斷，當(dāng)以嫡系血脈重塑瓷身。醉仙樓方向傳來女嬰響亮的啼哭，檐角銅鈴?fù)瑫r迸裂，碎瓷如雨般墜入血色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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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三生照骨（上）

    秦淮河結(jié)冰那日，醉仙樓地窖滲出的黑水在臺階上凍成猙獰的人面。我握著從河底撈起的青銅鏡殘片，鏡面倒映的女嬰臉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當(dāng)?shù)谝豢|晨曦刺破冰面時，暗香閣突然傳來凄厲的貓叫——那只總在屋頂徘徊的黑貓，此刻正用利爪抓撓著自己背上的皮毛。

    這是照骨鏡的碎片。瘸腿的貨郎蹲在炭盆前呵氣，他缺了食指的右手捏著鏡片，徐家初代主母下葬時，棺內(nèi)陪葬了九面這樣的鏡子，說是要照透三生孽債......

    我跟著他來到城隍廟后的亂葬崗，月光下的墳堆間竟立著半截漢白玉碑。碑文記載著明洪武年間徐氏獻女的舊事，但徐婉娘的名字被朱砂反復(fù)涂抹，最后竟用金漆改寫為徐門周氏。

    貨郎突然劇烈咳嗽，指縫間漏出青瓷碎片：其實當(dāng)年被沉河的......話未說完，他脖頸突然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紋路，整個人在我面前碎成一地瓷渣。那些碎片自發(fā)拼成個逃字，又被夜風(fēng)吹散在荒草間。

    子時三刻，我循著鏡片指引找到徐氏祠堂遺址。殘垣斷壁間有口蓋著石磨盤的枯井，井繩上凝結(jié)的冰晶里封著幾縷灰白頭發(fā)。當(dāng)用黑貓血澆透井沿時，井底傳來瓷器碰撞的清脆響聲，隱約還有女子在哼唱揚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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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三生照骨（下）

    垂入井中的麻繩突然繃直，我順著結(jié)冰的井壁滑向深處。井底并非預(yù)料中的淤泥，而是個穹頂繪滿星圖的石室。十二盞長明燈圍著一面等人高的銅鏡，鏡框纏著早已枯朽的合歡花枝。

    你終于來了。鏡中浮現(xiàn)出穿馬面裙的女子，她懷中的襁褓滲出黑水，三百年前徐氏奪我兒性命鎮(zhèn)壓河脈，三百年后該讓他們嘗嘗魂魄永錮的滋味了。

    銅鏡突然映出醉仙樓的景象：新生女嬰的襁褓正在滲血，那些血跡在錦緞上勾勒出完整的漕運圖。更駭人的是她瞳孔深處，竟閃爍著與活人錨瓷偶相同的青芒。

    當(dāng)我舉起鏡片想要破除幻象時，整面銅鏡突然爬滿冰裂紋。鏡中女子發(fā)出悲鳴，她的身體隨著裂紋碎成無數(shù)光點，每個光點里都浮現(xiàn)出不同年代的新娘投河場景。最后一塊碎片映出的，竟是徐府賬房先生手持棗木鎮(zhèn)紙，在暗香閣梁柱刻符的畫面。

    石室開始坍塌時，長明燈突然全部轉(zhuǎn)向。火焰在墻面投出徐氏先祖的跪像，他們手中捧著的不是族譜，而是個渾身嵌滿瓷片的嬰兒。井口傳來驚天動地的碎裂聲，整條秦淮河的冰面同時炸開，數(shù)百具青瓷棺槨如蓮花般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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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瓷嬰哭夜（上）

    河心升起的瓷棺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劃著小舟靠近時，船槳突然被什么東西拽住。水底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嬰孩手掌，那些青紫色的小手全都抓著褪色的杏紅綢緞。

    道長小心！阿貴在岸上嘶吼的瞬間，我懷中的青銅鏡碎片突然發(fā)燙。最近那具瓷棺的蓋板緩緩滑開，里面蜷縮著具不足三尺的瓷偶，心口處的青瓷片上赫然刻著醉仙樓女嬰的生辰八字。

    瓷偶突然睜開空洞的眼睛，從七竅中鉆出沾滿黏液的水草。那些水草在空中扭結(jié)成古篆體的債字，隨后猛地撲向我的面門。桃木劍斬斷水草的剎那，整條運河響起震耳欲聾的啼哭，兩岸民宅的窗紙同時滲出鮮血。

    我跟著血跡來到暗香閣后院，那株枯死的柳樹竟在寒冬抽出新芽。樹根處翻涌著腥臭的黑水，一具裹著錦緞的瓷棺正緩緩升起。棺蓋縫隙間垂落幾縷胎發(fā)，發(fā)絲末端系著的銀鈴鐺，正是徐夫人當(dāng)年陪嫁的物件。

    當(dāng)用青銅鏡碎片照向瓷棺時，棺內(nèi)突然傳出指甲抓撓聲。棺蓋被頂開的瞬間，數(shù)十只瓷偶小手扒住邊緣，每個瓷偶腕間都戴著縮小版的沉香珠串。它們齊刷刷轉(zhuǎn)頭望來，脖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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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瓷嬰哭夜（下）

    瓷偶們手拉手圍成圈跳起詭異的舞蹈，它們腳下積水映出的卻不是倒影，而是徐府當(dāng)年焚燒賬本的畫面。火焰中飄散的灰燼里，隱約可見用合歡花汁寫的密信殘片：......丙辰年選中的祭品已有身孕，恐胎氣沖撞河神，特以墨血咒轉(zhuǎn)煞......

    突然有冰涼的小手抓住我的腳踝，低頭看見個渾身裂痕的瓷偶正在哭泣。它從腹腔掏出具貓尸，貓爪上纏著浸血的黃表紙——正是當(dāng)初在碼頭貨箱里發(fā)現(xiàn)的那只。當(dāng)展開符紙對著月光時，朱砂咒文竟與徐夫人棺底的墨血咒完全重合。

    子時梆子響起的剎那，所有瓷偶突然靜止。它們齊刷刷指向醉仙樓方向，眼窩里滾出混著金粉的血淚。我順著指引沖上頂樓廂房，發(fā)現(xiàn)女嬰的搖籃正在自發(fā)搖晃，襁褓上的血漬已凝成完整的活祭契約。

    終究是逃不過......沙啞的嘆息從房梁傳來，賬房先生像壁虎般倒掛在陰影里。他手中的棗木鎮(zhèn)紙正在融化，滴落的松香里封存著歷代祭品的記憶殘片，徐家用換命術(shù)把災(zāi)禍轉(zhuǎn)嫁給外姓孕婦，那些胎兒都成了活人錨的器靈......

    他突然撕開衣襟，露出胸口碗口大的青瓷斑。那些瓷化皮膚下涌動的不是血液，而是混著碎瓷片的黑色河水：我守著這些秘密活了六十年，現(xiàn)在該讓真正的債主來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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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陰陽窯變（上）

    秦淮河畔的蘆葦蕩燃起幽藍鬼火，我跟著瓷嬰血淚的指引來到荒廢的徐氏古窯。殘破的龍窯順著山勢蜿蜒如骨節(jié)，每處窯口都貼著褪色的雙喜字，窯磚縫隙滲出帶著胭脂香的黑色油脂。

    這可不是燒瓷的窯。賣餛飩的老頭突然從窯頂探出頭，他手中的馬燈映出窯壁密密麻麻的手印，徐家每逢丑年寅月，就要在這里燒活人——您瞧這祭窯石上的血沁，浸了三十代新娘的魂靈。

    窯洞深處的供桌上，半截龍鳳燭突然自燃。跳動的火苗里浮現(xiàn)出周氏投窯的場景：她抱著襁褓中的嬰兒躍入窯火，飛濺的瓷胎竟在空中凝成十二個哭嚎的瓷偶。更駭人的是窯神像手中的陶杵，分明是根嵌滿人牙的脊椎骨。

    當(dāng)我觸碰祭臺上龜裂的瓷碗時，整座龍窯突然響起尖銳的哨音。窯磚縫隙鉆出無數(shù)血線，在空中交織成巨大的蠶繭。繭中傳來嬰兒吮吸聲，透過半透明的血膜，可見醉仙樓女嬰正被青瓷絲線縫入具空棺。

    清虛道長！阿貴渾身是血地撞進窯洞，他手中攥著半幅被撕碎的繡品，暗香閣的姑娘們......全都變成瓷偶了！展開的殘破綢緞上，用胎發(fā)繡出的河道圖正滲出黑水，標(biāo)注的紅點恰是這座古窯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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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陰陽窯變（下）

    子時的梆子聲在窯洞內(nèi)回響成百鬼哀鳴。我割破掌心將血抹在窯神像眼窩，石像突然流出混著瓷粉的淚。淚滴在祭臺刻出幅星圖，北斗七星的方位對應(yīng)著七口冒著青煙的窯井。

    這是七煞鎮(zhèn)魂井。賬房先生的聲音從最深處的窯井傳來，他的下半身已與瓷胎融合，徐家把歷代難產(chǎn)而亡的婦人封在井底，用她們的怨氣滋養(yǎng)活人錨......

    井底突然伸出數(shù)十雙瓷化的手，每只手掌都托著個蠕動的血肉團。那些肉團表面覆著層半透明的瓷膜，依稀可見未成形胎兒的輪廓。最中央的瓷手捧著塊龍鳳玉佩，正是徐夫人大婚時戴過的舊物。

    當(dāng)玉佩接觸井水的剎那，整座龍窯的地面開始塌陷。裂縫中升起具三丈高的瓷棺，棺面繪著百子千孫圖，每個嬰孩的眼睛都是會轉(zhuǎn)動的青瓷珠。棺蓋緩緩開啟時，周氏的尸身端坐其中，腐爛的雙手正捧著個未上釉的素胎。

    就差最后一把火了。周氏空洞的眼窩轉(zhuǎn)向我，她懷中的素胎突然裂開道縫隙，用道長的純陽血來開窯，我的孩兒就能......

    賬房先生突然暴起，瓷化的身軀抱住周氏滾入窯井。驚天動地的碎裂聲中，十二具活人錨破棺而出，它們脖頸相連組成鎖鏈，將女嬰的襁褓拽向沸騰的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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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人瓷換命（上）

    暗香閣的梁柱在暴雨中滲出黑血，我抱著女嬰撞開頂樓密室。銅鏡背面嵌著的七顆銀釘正在融化，鏡面浮現(xiàn)出徐府祠堂的密室——那里懸著三百盞長明燈，每盞燈芯都裹著片染血的青瓷。

    乾坤倒轉(zhuǎn)，子午換命。我用桃木劍劃開女嬰襁褓，她心口的紅蓮胎記已蔓延成河道紋。當(dāng)蘸取徐夫人棺底墨血點在胎記上時，整座醉仙樓突然傾斜，地窖怨氣井中升起具纏滿水藻的青銅鼎。

    鼎內(nèi)漂浮著十二個琉璃瓶，每個瓶中都封著團跳動的胎火。最古老的瓶子表面刻著周氏的生辰，胎火中蜷縮的胎兒竟長著獠牙。當(dāng)女嬰的哭聲與胎火共鳴時，青銅鼎突然浮現(xiàn)出徐氏初代家主的虛影，他手中握著把沾滿骨渣的瓷刀。

    徐氏血脈必須延續(xù)......虛影揮刀斬向女嬰，刀刃卻被突然出現(xiàn)的柳姨娘魂魄擋住。她的繡鞋化作萬千金線纏住鼎足，徐夫人的尸身從井底浮出，腐爛的雙手死死扣住虛影的脖頸。

    整座鼎開始劇烈震顫，封存三百年的胎火接連爆裂。每個破碎的琉璃瓶都釋放出團黑霧，霧中浮現(xiàn)出歷代祭品慘死的畫面。女嬰突然睜開赤紅的雙眼，她揮舞的小手中飛出片帶血的青瓷，正正嵌進虛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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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人瓷換命（下）

    中元節(jié)的月光突然變成血紅色，我抱著女嬰躍入沸騰的秦淮河。水底沉眠的千百具瓷棺同時開啟，歷代新娘的魂魄化作熒光水藻纏住女嬰。她心口的紅蓮胎記開始剝落，露出底下閃著金光的古老咒文。

    就是現(xiàn)在！我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青銅鏡碎片上。鏡光刺破河底黑暗的剎那，周氏的魂魄從十二具活人錨中剝離。她腐爛的面容迅速恢復(fù)成投河時的模樣，懷中的嬰靈卻突然發(fā)出非人的尖嘯。

    整條河道突然倒流，我與女嬰被卷進巨大的漩渦。水下升起座青瓷祭壇，壇中央立著塊刻滿生辰八字的無字碑。當(dāng)女嬰的血滴在碑頂時，周氏突然發(fā)出凄厲的哀嚎——碑身浮現(xiàn)出的不是徐氏家徽，而是三十代祭品共同按下的血手印。

    原來都是騙局......周氏的魂魄開始消散，她怨恨地望向河面，徐家早將我的孩兒煉成鎮(zhèn)物，所謂的活人錨不過是......

    女嬰突然伸手抓住即將消散的魂光，她脖頸間浮現(xiàn)出與周氏相同的朱砂痣。河水突然平靜如鏡，映出三百年前的真實場景：周氏懷抱的嬰孩被徐氏家主親手剜心，那顆心臟正在青銅鼎中跳動，漸漸化作醉仙樓的地基。

    當(dāng)?shù)谝豢|晨光穿透水面時，女嬰發(fā)出清亮的笑聲。她心口的咒文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朵含苞待放的金蓮。河底所有瓷棺同時沉入淤泥，只剩那塊無字碑靜靜矗立，碑面不知何時多了行小字——眾生皆苦，無債可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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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章·金蓮渡劫

    霜降那日，醉仙樓檐角的琉璃燈盡數(shù)碎裂。我站在重開的染坊前，看伙計們晾曬新染的杏紅綢緞。阿貴抱著個錦盒匆匆跑來，盒中裝著從古窯遺址挖出的青瓷枕，枕面天然紋路竟構(gòu)成幅嬰戲蓮葉圖。

    女嬰頸后的朱砂痣消失了。暗香閣的老鴇遞來張繡帕，帕角并蒂蓮的銀線泛著奇異暖意，今早發(fā)現(xiàn)她枕邊落著朵金蓮，花心里嵌著片帶血的青瓷......

    我冒雨登上荒廢的河神廟，神像手中的陶杵已化作齏粉。供桌下壓著卷泛黃的族譜，最后一頁空白處浮現(xiàn)出血字：癸卯年九月廿三，孽債消。翻開背面，竟是用胎發(fā)繡出的河道圖，所有標(biāo)注的兇煞之位都開出了金色蓮花。

    黃昏時分，運河上漂來盞蓮花燈。燈芯燃著的不是蠟燭，而是塊跳動的青瓷碎片。當(dāng)燈影掠過水面時，我分明看見周氏與徐夫人并肩而立，她們懷中抱著個眉眼如蓮的嬰孩，漸漸消散在粼粼波光之中。

    河風(fēng)送來染坊新調(diào)制的海棠香，混著若有若無的梵唱。對岸醉仙樓傳來女嬰的笑聲，檐角銅鈴輕輕搖晃，驚飛一群啄食祭品果子的灰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