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引言

    日子過不下去了。

    這句話劉詩麗在心底默念了十二年。

    曾經(jīng)以為嫁給了愛情，最終卻成了對方手中的一枚棄子。

    女兒多多學(xué)著父親的話：女孩子不用讀書，嫁人就行。

    那一刻，她終于明白——深淵不是一躍而下，而是一寸寸沉淪。

    這一次，她決定親手結(jié)束這一切。

    不是為了報復(fù)，不是為了爭一口氣，只是：

    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

    第一章

    我的婚禮還算盛大。

    雙方老家和工作地點，三地三場，西式、草坪、漢服，三種不同的風(fēng)格，滿足了我少女時所有的愿望。婚紗、禮服、婚宴場地，無一不是汪樂志陪我精挑細選，就連喜糖盒子上的緞帶，也是從十幾二十種里面選出最漂亮的那一個。

    婚房是父母早就給我買好的，我們仔細對比各種乳膠漆之間細微的差別，一起挑選窗簾的顏色，共同打造我們溫馨的小家。

    他從未有過不耐煩。

    同學(xué)羨慕我找了個好老公，高大、帥氣、體貼入微。

    等到孕期，更是細心至極。

    每天晚上給我揉水腫的小腿，只要有時間，就開車帶我出去旅游散心。

    有一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差點流產(chǎn)。他自責(zé)沒有扶好我，在醫(yī)院保胎的病床邊泣不成聲。

    為了我們的孩子，我主動辭職，從此洗手做羹湯，相夫教子，也是一種人生選擇。

    曾經(jīng)的承諾很美。

    我要離婚。聲音十分平靜，聽起來不太像我。

    離就對了，這日子過不下去就得離。母親一如既往的支持，當(dāng)初你要結(jié)婚的時候我就不滿意，要不是姓汪那小子嘴太甜，我怎么能被他哄住……

    這是第三次你和我們說要離婚了，父親截住話頭，再一再二不可再三，我這次就不勸你了。

    說完，父親一口悶掉了手中的茶，仿佛那是一杯高度的白酒。

    這是第一次父親沒有勸我，他也知道我過不下去了吧。

    沒出-軌沒家暴，也不是黃賭毒，父親又對著空了的杯子喝了一口，說出去會有些不好聽，別人可能會覺得是你的問題。你太挑剔，不招老公喜歡。

    三十多的人了，又能有多招人喜歡。

    我苦笑，爸，你知道的，我也不是為著我自己，都是為了多多。

    多多是我女兒，十歲，小學(xué)三年級。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點開了一段視頻。

    是前幾天多多錄語文視頻背誦作業(yè)的場景。

    媽媽，是你還沒給我準(zhǔn)備好呢！手機里的小姑娘笑得一臉燦爛。

    媽媽要準(zhǔn)備什么啊

    之前爸爸把古詩寫到紙上讓我念的。

    汪予多！你這是作弊！平時你爸爸就是這樣幫你錄作業(yè)的視頻中我語氣聽起來很嚴肅，甚至有點兇。

    奶奶說了，女孩子不用好好學(xué)習(xí)，長大了找個男人嫁了就行。

    第二章

    十點整，比平時到家晚了一個小時。

    我深深得吸了口氣，拉開防盜門。

    客廳里燈亮著，看起來霧蒙蒙。

    煙霧的是有重量的。這種重量混合煙草的味道，令人作嘔。

    茶幾上放了兩只用過的碗和勺子，一個瓶子倒在桌面，剩下的牛奶滴落在廚房地上，不知道被誰踩了一腳，留下兩個黑色的拖鞋印。

    女兒坐在電視前的小凳子上，聚精會神的看著動畫片。

    多多，作業(yè)寫完了嗎

    你把作業(yè)拿給媽媽看看。他朝孩子努努嘴，我們這作業(yè)都按照您的指示寫好的。

    多多把作業(yè)本扔過來，從我手中搶走了遙控器，重新放起了動畫片。

    眼前的作業(yè)字跡潦草，語文默寫一看就是他爸代筆，數(shù)學(xué)應(yīng)用題沒有過程，只有答案。

    你回家早就是這么照顧孩子的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她還在長身體你就天天晚上給她吃牛奶麥片數(shù)學(xué)作業(yè)抄答案，語文作業(yè)就直接幫忙寫了

    你發(fā)那么大脾氣干嘛他手下沒停，游戲的聲音隱隱傳來——An

    ally

    has

    been

    Sined。她還小，長大了自然就會了，現(xiàn)在有個開心的童年最重要，是不是啊多多

    是的爸爸！多多在旁邊開心得拍手。

    我吞了吞口水，試圖緩解嗓子的干澀。

    再開口，聲音中摻雜了些難以覺察的輕顫，汪樂志，離婚吧。

    這次他抬起頭看我一眼，不過也就一眼而已。

    他再次低下頭，又輸了。

    劉詩麗，你可別鬧了。都說幾次離婚了，總提離婚對孩子不好。他拿起另一只手機，在上面點了幾下，又扔下手機，行了行了，給你轉(zhuǎn)賬了。

    汪樂志終于舍得站起身，關(guān)上電視機，走走走，別看了，你媽生氣了�？刹皇俏也蛔尶吹�。你以后長大別跟你媽似的，氣性那么大。

    我閉上了眼睛，半晌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過一會兒，他推開了房門，說了句話后復(fù)又離開。

    明天買菜的時候給我?guī)�兩條煙。

    拿出手機看了眼。狗屁的轉(zhuǎn)賬，一個紅包。

    第三章

    十年前生女兒多多的時候，婆婆看了一眼，說公公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沒等我出院，便匆匆回老家去了。

    汪樂志需要一個人賺錢養(yǎng)家，父母也在外地工作尚未退休。從此，我的孩子只有我。

    時間很慢，喜怒哀樂無人分享，過得有些難熬。

    時間也很快，快到歲月早早在我的臉上留下了痕跡，成為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中年人。

    沒多久，汪樂志說錢不好賺，漸漸的不再給我工資，我就用結(jié)婚之前的小金庫過日子。

    后面他辭了工作，用存款開了家小店，每天上午去趟店里，剩下時間基本在家打游戲。

    問他要錢就說都壓了貨，一分沒有。

    我沒錢這事，爸媽也大概猜了出來。

    也許是因為我還穿著六七年前泛黃的t恤，已經(jīng)洗的微微透明了。

    也許是我一直在網(wǎng)上給孩子買別人的二手衣服，嘴上卻說二手的干凈，沒甲醛。

    父母偷偷給我錢，我沉默了半晌，最終點了確認收款。

    從此便成了慣例。

    劉詩麗啊劉詩麗。

    孩子上了小學(xué)，我得到了解放。

    35+，已婚已育，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和我家一個城南一個城北、單程通勤2小時、工資3000、早8晚7月休2天。

    辛苦嗎我不在乎。

    好球！對面的女人撿起球，到時間啦，今天就這樣

    我的AA制球友，徐錦亦。

    今天打得有點兇啊，小姑娘。換好了衣服，走出球館大門。

    菜就多練啊，小姑娘！我攀著她的肩，故作歡樂，半晌，又猶豫開口，你認識什么律師嗎離婚律師。

    嘖嘖嘖嘖。她眼中露出八卦的光芒，詳細、展開說說，為什么終于忍不了了覺醒的女性意識

    日子過不下去了。我和她詳細說了我的婚姻日常，在這之前，我從未和她說過這些。

    我的天！徐錦亦震驚之余又有點欲言又止，只問了我一句，下定決心了嗎我不想做拆散別人婚姻的惡人。

    是的。

    �！�…叮叮�！���

    安靜的辦公室里，手機連續(xù)傳來了幾條消息。

    【圖片】

    【圖片圖片圖片】

    個人名片：吳美如律師。

    點開圖片。

    民法典，婚姻家庭篇。

    經(jīng)過幾天的網(wǎng)上沖浪，我知道第一次起訴離婚一般不會判離，生活的雞零狗碎向來不是什么法律上的大問題。

    爭得是盡快起訴第二次。

    吳美如律師事務(wù)所

    劉女士，這些您都清楚的話，我們就向法院提交起訴狀了。眼前的律師帶著職業(yè)的微笑，起訴離婚看起來是慢一點，但卻最把握。她伸出右手，預(yù)祝您得償所愿。

    謝謝。我擦了擦手心的汗，回握的手略微用了些力氣。

    加油，劉詩麗。

    第四章

    晚上到家，同樣的煙霧繚繞和電視背景音，不同的是滿桌的燒烤和散落一地的白酒瓶，兩個男人喝多了正在聊天。多多歪在沙發(fā)上，小臉通紅，似乎睡著了。

    公公您來了。我皺起眉頭，伸手試了試多多的額頭，強壓心中怒火：汪樂志，你女兒發(fā)燒了你不管就讓她在沙發(fā)上這么躺著

    哎呀小麗，沒事。多多沒發(fā)燒，我給她喝了點酒，她睡著了。

    她多大你們給她喝酒我一個抬手砸碎了酒杯，汪樂志你要點臉吧！對學(xué)習(xí)不管不問我就不說什么了，每天在家抽煙喝酒打游戲，吃的一點營養(yǎng)都沒，沒盡到一點做父親的責(zé)任�，F(xiàn)在居然還給小孩喝酒還讓她喝醉

    我怎么沒盡到做父親的責(zé)任我每天接送她上學(xué)放學(xué)，給她做飯檢查作業(yè)。劉詩麗你還好意思說我你是給人家當(dāng)媽的嗎天天早出晚歸說是出去上班，沒往家拿過一分錢，誰知道是不是出去鬼混！

    我沒拿錢你拿錢養(yǎng)的我們娘倆物業(yè)水電燃氣，學(xué)費衣服吃喝，你說哪樣是你拿的錢

    你可真行啊劉詩麗，天天為著兩個臭錢給我擺臉色。錢錢錢滿腦子就是錢！真沒想到你是這么物質(zhì)的人。

    好了好了，你倆別吵了。老頭兒出來假裝打圓場，你倆各退一步，劉詩麗你也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要不是你沒生出兒子，樂志他也不至于賺不到錢。都說女孩敗家，男孩聚財，你要是生個兒子，樂志他生意不就做的好了嗎再說了，多多也養(yǎng)大了，也給她上學(xué)，你還要什么不滿足的

    汪樂志，到底是為什么我有點忍不住淚水，這么多年，我真的想要個原因：只為了多多是女兒還是什么別的生意不好做要是你做生意虧錢我半句話都不會多說。你找個正經(jīng)工作賺錢，我們一家三口也能衣食無憂。我要的不多，你摸著良心告訴我，為什么這么對待我和多多如果當(dāng)初你就不愿意，又何苦和我結(jié)婚

    ……

    事實證明，吵架不僅費時費力，也很無聊。

    想要的答案永遠不會有。

    多說一句都是浪費。

    ……

    午休時間，單位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吵鬧。

    心沒來由的一緊，感覺與我相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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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劉詩麗你給我出來！一聲暴喝。你來給我講清楚！你居然要離婚還要起訴我

    哦哦，看來是立案通知送到了。

    你賺的錢是你自己的，我賺的錢都給你們娘倆花，哪里有對不起你的

    我心疼你工作忙，每天在家洗衣做飯收拾家務(wù)，什么都給你準(zhǔn)備好，你就這么對我

    孩子作業(yè)你不管，我管了你還挑三揀四，你就這么當(dāng)媽的

    你每天晚上九十點鐘才回家，鬼知道在外面和誰鬼混！

    隔幾天就出去打羽毛球，是不是和小白臉搞上了啊才幾天啊，家都不要了

    你干出這些好事我都沒說什么，你還要和我離婚

    ……

    耳鳴。

    ……

    汪樂志你還好意思說別人呢一個女聲傳入耳中，是徐錦亦，今天是我倆約定打球的日子，一般都是她在單位門口等我下班。

    你說你賺錢養(yǎng)家，這么多年了，轉(zhuǎn)賬記錄呢給孩子的交費記錄呢給你老婆買東西的購買記錄沒有嗎最不濟買了吃吃喝喝總有記錄吧

    做的飯呢天天做飯沒留過一張照片嗎

    要不要我和大家說說你是怎么‘輔導(dǎo)’孩子寫作業(yè)的來來，大家都來看看視頻，他是怎么教小孩錄虛假視頻的！

    徐錦亦點開了視頻，同事圍觀了之后紛紛搖著頭散去。

    汪樂志最后也只是撂了一句狠話，這事沒完，晚上你等著的。

    今晚估計又是一場硬仗。

    喊上父母和徐錦亦，陪我回家。

    公婆，汪樂志，三個人霸占了整個沙發(fā)，見我們進門，也沒有起身的意思。

    父親有想打圓場的意思，親家，你們來啦。

    這是我兒子家，憑什么不能來公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冷哼。

    見他們這個態(tài)度，父親也沒有想忍的意思了，給母親拉了把餐椅，坐在他們的正對面，錦亦，麻煩你先帶多多出去玩玩吧。

    樂至爸媽，按理說孩子的事我們不好摻和，但事到如今，他們兩個的日子也著實過不下去了，不如和平分手，給彼此一個體面吧

    體面你們老劉家還要體面啊汪樂志他-媽聽到這突然炸鍋：我兒子不嫌棄多多是個賠錢貨，這么多年對她們娘倆不離不棄的，衣服穿著，飽飯吃著，房子住著，還有學(xué)上，一心撲在這個家里，你家白眼狼突然要離婚，這叫體面

    第六章

    你這說的是人話母親再也聽不下去了，這是什么年代了監(jiān)獄里的犯人也能吃飽穿暖，你居然拿著個說事再說你兒子什么時候管過家里這幾年往家里拿過一分錢嗎要不是我們老兩口偷偷給錢，他們?nèi)兆釉邕^不下去了。

    你們還好意思說這事汪樂志他-媽一屁-股坐回沙發(fā)，拍著大-腿扯著嗓子嚎哭。

    本來我兒子工作好好的，跟你家這白眼狼結(jié)婚之后，這事也一天不如一天，還不是她命中帶喪，八字克夫要不至于到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可憐的兒啊……老天爺你不開眼��！

    既然我八字克夫，那就早離早算，也不耽誤汪樂志再找個旺夫的好老婆。我出聲打斷。

    那可不行！老太婆止住哭喊。

    你得賠我兒子青春損失費

    你兒子比我女兒大六七歲，也好意思要青春損失費父親被氣得樂了出來。

    反正得彌補我兒子這么多年事業(yè)上的損失！老太婆再次開口。

    汪樂志，你四十多的人了，就別讓你媽沖鋒陷陣了。我嘲諷道，咱倆的日子過得怎么樣你心里清楚。我現(xiàn)在不是求你，我是起訴離婚，一次不行

    我就第二次、第三次，總歸有可以的一天。我不會再讓你這么對待我和多多了。你要什么直接說，像個男人一樣。

    劉詩麗，我什么都不要，就要多多。

    要多多汪樂志，你沒有房子，按你媽媽說的，也沒穩(wěn)定收入，你憑什么要多多

    多多是我們老汪家獨苗，汪樂志他-媽眼珠一轉(zhuǎn)，她姓汪，憑什么不跟我們你也是多多的媽媽，這套學(xué)區(qū)房自然是要給多多的。劉詩麗你也是真自私啊，只顧著自己，連孩子上學(xué)都不管了

    你……你們……母親雙手發(fā)-抖，面色慘白，怎么會有你們這么不要臉的人！

    劉詩麗她媽，這事說到底也不是我兒子鬧起來的。汪樂志他爸突然笑著開口，還不是劉詩麗太小心眼，太勢利了要我說她這名字就不好，得改改。我們也勸勸樂至，雙方各退一步，你女兒給我們老汪家生個兒子，我們叫樂至不要離婚和她好好過，怎樣

    這一家人，真是物以類聚。

    日子還要照常過，班也要照常上。

    也許是我過分敏感吧，總感覺有人在背后看我。

    我在廁所隔間接電話，是徐錦亦。前幾天

    我拜托她去汪樂志的店里買點東西送檢。

    我趁著汪樂志不在店里了幾千塊的東西，被店員小妹拉到了VIP群。

    VIP群怎樣

    他們在賣藥，減肥藥。

    第七章

    眾所周知，沒有減肥藥這種東西。

    我的心砰砰直跳，買一份，送中檢。

    買了，我建議，你在家看看有沒有別的證據(jù)，進貨啊銷售記錄啊什么的。

    就看里面是面粉還是違禁成分了，不管怎樣，這事很大。

    為了找證據(jù)，我對汪樂志的態(tài)度不那么針鋒相對。

    他也像變了個人一樣，開始變著花樣給多多做晚飯，周末，說要帶多多出去玩一天。

    我推說累了，就沒跟著一起。

    他的筆記本電腦設(shè)定了密碼，備用手機也帶走了，我翻翻找找一天，沒什么收獲。

    第二天上午，突然接到多多班主任電話，孩子肚子疼被送到了醫(yī)院。

    急性腸梗阻，必須馬上手術(shù)，預(yù)交費用3w。

    這事不小，汪樂志還是孩子他爹，得告訴他。

    我給汪樂志發(fā)微信讓他馬上帶錢過來，他的店離醫(yī)院只有三公里。

    等了兩個小時，護士催了三次，他連電話都不接。

    沒辦法，給爸媽打了電話說了情況，五分鐘不到，手術(shù)費就打到了我的卡上，母親發(fā)短信說他們馬上過來，叫我不要擔(dān)心。

    簽字手術(shù)。

    你連孩子都照顧不好，要你還有什么用

    人未見，聲先至。

    三公里的路你兩個小時才到我又急又氣。

    這不是店里忙嗎又不是什么大病，你簽字手術(shù)就是了。汪樂志語氣都是不滿，拿了支煙出來。

    我一掌拍下他手里的煙，醫(yī)院禁止吸煙，你還有沒有公德心再說店里再忙有女兒重要

    我這不是給女兒賺錢嗎要不是你生得不好，多多至于生病嗎

    汪樂志你要點臉吧！按捺住想抽他巴掌的沖動，昨天你帶她出去胡吃海塞一天，冰激凌吃了五個！現(xiàn)在你好意思說我

    我給她吃清淡點你說沒營養(yǎng)，帶她出去吃你又嫌我買的多你也太挑剔了吧，劉詩麗

    醫(yī)院里吵什么吵！要吵去外面！護士打斷了我們。

    我不再與他爭執(zhí)。

    手術(shù)室的燈還亮著，我漫無目的的刷著手機。

    生個丫頭片子還要做手術(shù)當(dāng)初就該聽我的喝點中藥！汪樂志他-媽-的嗓門震得走廊嗡嗡響，我侄媳婦頭胎就生了個八斤半的大小子，感冒發(fā)燒喝點符水就好！

    護士站的年輕護士猛地抬頭瞪過來，我攥緊繳費單轉(zhuǎn)身面對窗戶。玻璃反光里，汪樂志低著頭扒拉著手機，橫屏，又在打游戲。

    汪予多家屬！

    第八章

    手術(shù)室門突然打開，小小的人兒躺在周轉(zhuǎn)床上被推了出來，已然清醒了。

    戴口罩的醫(yī)生出來，手術(shù)很成功，后面注意照顧應(yīng)該沒什么大問題了。

    我一個箭步?jīng)_到醫(yī)生面前：醫(yī)生，孩子生病的原因是什么啊吃了冰激凌嗎

    原因很復(fù)雜，也很難說。醫(yī)生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吃冰激凌可能是誘因，也有可能是長期飲食不調(diào)造成的，也有可能是天生腸道發(fā)育不良。以后注意營養(yǎng)，均衡飲食。

    我就說你基因不好吧，劉詩麗。汪樂志他-媽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生的女兒身子也不好，還得花錢做手術(shù)。我呸！

    醫(yī)院的護士見狀過來讓他們不要喧嘩，也算替我解了圍，我向她們點點頭，表示感謝。

    現(xiàn)在說這些有用嗎汪樂志的手機響起了提示音，看了眼屏幕居然笑了，店員說今天營業(yè)額破萬了！轉(zhuǎn)身就往電梯口走，媽你在這盯著，我得回店里對賬。

    婆婆聽到這里，急忙追上去：盯什么盯媽跟你一起去，這晦氣地方待久了折壽！電梯門關(guān)上前，我聽見她壓低聲音說：趁她這幾天在醫(yī)院，把那個...

    把什么

    凌晨三點，多多在鎮(zhèn)痛泵作用下睡著。我數(shù)著吊瓶里的氣泡，突然發(fā)現(xiàn)床頭柜抽屜縫夾著張紙條。打開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媽媽，對不起。，后面還畫了個哭臉。

    多多忍著痛，額頭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水，我伸手把她被汗水沾濕的頭發(fā)理到耳后，露出煞白的小臉。小小的五官皺在一起，顯得愈發(fā)可憐。

    這是我最心愛的女兒，卻被他們這樣對待。

    他是多多的親生父親，怎么忍心

    第二天一早，汪樂志和他媽破天荒的來醫(yī)院照顧多多。我便抽空回家取換洗衣物。

    臨走時看到家里茶幾上扔著張被揉成團的紙。我下意識展開，是一張違停罰單。明晃晃的寫著時間——昨天10:21，地址是醫(yī)院后門的巷子。

    手術(shù)簽字時間是11:45，他那時應(yīng)該就在醫(yī)院。

    微微嘆了口氣，不抱期待，還是失望。

    手機鈴聲響起。

    媽媽視頻通話里多多手上插著輸液管，背景是病房衛(wèi)生間，我說要上廁所，護士姐姐幫我的，我有好好打針...

    第九章

    嗯，多多要聽醫(yī)生和護士姐姐的話傷口疼不疼我瞥見鏡子里反射出的注射液還算正常，是不是想媽媽了

    多多突然壓低聲音：爸爸剛才回來過，和奶奶在病房外吵架，我用手表錄了下來。她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衣角。

    兒童手表我領(lǐng)到第一個月工資時給多多的獎勵，她很開心，一帶在手上從未拿下來過。

    他們在吵什么呢我問道。

    奶奶和爸爸說……說我是掃把星……說要用我和你換錢……還說什么離婚冷靜期，什么不去領(lǐng)證拖著你之類的話。爸爸問奶奶你要是放棄撫養(yǎng)權(quán)怎么辦……說到這里，多多的聲音突然哽咽，奶奶說那就每個月問你要撫養(yǎng)費，再把我送回農(nóng)村老家去……媽媽……

    多多開始小聲嗚咽起來，媽媽……我知道錯了，之前都是故意氣你的，你不要不要我……

    媽媽從我上小學(xué)之后，早上還沒起床你就不在家了，晚上快睡覺你才回來，只有我和爸爸在家……她再也忍不住哭泣，我不聽爸爸的話他就會變得好兇……媽媽……我怕爸爸也不要我了……對不起媽媽……

    我迅速用手背擦了下眼眶，多多乖，多多不怕，媽媽怎么會不要多多呢……多多聽話，不要哭了。

    好不容易安撫住多多的情緒，我想了想開口，不要和他們說給媽媽打電話的事情，他們要是看出來你哭過，你就說傷口疼的好不好

    好，媽媽，那你快過來。

    病床邊，我陪多多讀了一會兒老師布置的課外讀物。

    窗外是一個巨幅的樓盤廣告，離我家很近，開盤價3W+。

    他要的不是多多。我擦掉孩子腦門上的汗，是能變現(xiàn)的東西。

    多多似懂非懂地靠在我肩上，輸液管一晃一晃。窗外暮色漸沉，路燈亮起來的瞬間，她突然說：媽媽，我以后自己背詩。

    一個月的時間，我和父母輪流照顧多多，老兩口的頭發(fā)都白了些。

    徐錦亦隔幾天就過來看望多多，給她買了好幾個毛絨玩具。

    老家那邊的親戚由表姐做代表過來照顧了幾天。

    就連單位也讓HR過來探望了一次，送了兩箱牛奶。

    期間，汪樂志和他父母再也沒來過一次。

    慢慢的，終于熬到了開庭的日子。

    第十章

    法院門口的風(fēng)很大，吹得我的大衣呼呼作響。徐錦亦站在臺階上等我，手里捏著一杯熱拿鐵。

    緊張嗎她遞給我。

    我搖搖頭，咖啡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該緊張的是他們。

    上次減肥藥結(jié)果出了，西布曲明，違禁品。

    汪樂志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連皮鞋都擦得锃亮。他攙扶著他-媽，兩人慢悠悠地走進法庭，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樣。

    汪樂志他-媽一進門就開始抹眼淚：我可憐的孫女啊，小小年紀(jì)爹媽就要離婚……

    ——開庭。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陳述離婚理由。

    律師站起來，聲音很穩(wěn)：被告長期不履行家庭責(zé)任，十二年婚姻中，經(jīng)濟上未承擔(dān)撫養(yǎng)義務(wù)，教育上放任孩子學(xué)業(yè)荒廢，甚至多次給孩子灌輸錯誤價值觀，比如‘女孩子不用讀書’、‘嫁人就是出路’。

    汪樂志出聲打斷，一臉痛心疾首：法官大人，我冤枉�。∥颐刻旖铀秃⒆由舷聦W(xué)，給她做飯、輔導(dǎo)作業(yè)，怎么叫不負責(zé)

    法官皺眉：被告安靜，請等原告陳述完畢。

    汪樂志悻悻閉嘴，但嘴角緊抿，顯然在忍怒。

    ——質(zhì)證階段。

    很多答案終于有了答案。

    比如他的證據(jù)是帶多多玩的那一天。

    是他們?nèi)メt(yī)院照顧多多的那一天。

    我的律師播放了一段監(jiān)控錄像——多多獨自坐在客廳，電視聲音開得極大，汪樂志躺在沙發(fā)上打游戲，頭都不抬。

    爸爸，我餓了。

    自己泡面去。

    錄像里，多多默默走向廚房，踮著腳拿泡面，熱水壺差點砸到她腳上。

    多多在醫(yī)院錄的音頻也派上了用場。

    吳律遞上一沓材料：這是原告提供的銀行流水以及其父母的轉(zhuǎn)賬記錄，證明過去五年，家庭開支全部由原告承擔(dān)，被告無任何經(jīng)濟貢獻。

    汪樂志立刻反駁：那是因為我的錢都壓-在貨上！開店不需要本錢嗎

    律師冷笑：好的，這么說被告承認其收入并未對家庭有過經(jīng)濟貢獻了。原告申請調(diào)查被告銀行流水，并凍結(jié)賬戶。鑒于被告的承認，原告申請調(diào)查被告是否存在轉(zhuǎn)移財產(chǎn)的行為。

    汪樂志噎住。

    法官大人！我兒子不容易�。∑牌磐煌蝗缓靠奁饋�，他為了這個家，天天起早貪黑，累得頭發(fā)都白了！劉詩麗這個女人，自己不管孩子，現(xiàn)在還倒打一耙！

    法官皺眉，重重敲響了法槌：請被告家屬注意法庭紀(jì)律。如果再打斷庭審，法警就把她請出去。

    第十一章

    十年前，汪樂志摟著我的肩膀，信誓旦旦：老婆，你放心，等我生意做起來，你就在家享福！

    八年前，他甩下一句錢都壓貨了，再也沒有往家里拿過一分錢。

    三年前，我開始工作，要求他接送孩子放學(xué)，照顧孩子的晚飯，他冷餐冷食，敷衍至今，孩子全靠我每周末補充的那兩頓營養(yǎng)。

    而現(xiàn)在，他在法庭上聲情并茂：我?guī)�她出去��，她生病我盡心照顧她，怎么可能不愛她

    沒有出-軌、沒有家暴，就配為人夫、為人父嗎

    徐錦亦坐在了證人席，證明住院期間她多次探望，都沒有看到過汪樂志母子。

    我很感謝她的幫忙，她對我的好沒有理由，就像有的人的壞也沒理由一樣。

    我問過她，她卻說，每個人都有需要別人幫助的時候，如果非要有什么私心的話，她希望她有需要的那天，有人能幫幫她。最后笑笑，說她只是單純地想站在第一線吃個大瓜。

    簡單的案子，結(jié)束得很快。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天氣陰沉得像是要壓到人頭頂。

    法官的判決理由寫得冠冕堂皇：夫妻感情尚未完全破裂，仍有和好可能，建議雙方珍惜婚姻關(guān)系，共同維護家庭和諧。

    意料之中。

    我盯著那幾行字，指尖發(fā)涼。

    徐錦亦站在法院門口，氣得直跺腳：什么叫‘感情未破裂’難道非要等到他把你們娘倆逼死才算破裂！

    我沒說話，只是把判決書折好塞進包里。不遠處，汪樂志和他-媽正站在臺階下，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起。

    劉詩麗！汪樂志大步走過來，聲音故意揚高，法官都說了，咱們感情沒破裂，你折騰什么回家好好過日子吧！

    他伸手想攬我的肩，我側(cè)身避開。

    怎么還不服氣他壓低聲音，笑得陰惻惻，我告訴你，法院判了，你就得跟我過。你要是再鬧，我就把多多送到你再也找不到她的鄉(xiāng)下。

    我猛地抬頭，死死盯著他。

    這個畜生，禽獸不如。

    他滿意地欣賞著我的表情，拍了拍西裝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今晚有事，不回家了。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背影得意得像只斗贏的公雞。

    晚上八點，我剛把多多哄睡，門鈴響了。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女人，二十出頭，臉色蒼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手里緊緊的捏著挎包的背帶。

    你是劉詩麗她聲音沙啞。

    第十二章

    我是他店里的店員，林小雨。

    我警惕地看著她：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從包里掏出一沓病歷：我妹妹……吃了他店里的減肥藥，腎衰竭。

    病歷上的診斷結(jié)果刺眼得讓人發(fā)暈。

    我找過市場監(jiān)督管理局，但他們說證據(jù)不足。她眼眶通紅，汪樂志把銷售記錄全刪了，我妹妹把藥瓶扔了……我沒辦法了。

    我沉默片刻，側(cè)身讓她進門。

    你想讓我?guī)湍?br />
    她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想跟你合作。

    林小雨告訴我，汪樂志最近在偷偷借錢，要當(dāng)做什么共同債務(wù)，她聽說我們的事，總覺得對我不利。

    他明天要去見一個‘大老板’，說是能搞定這事。她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時間地點，是汪樂志的筆跡，你可以趁他不在，把家里找找看，店里和倉庫我都仔細查過，沒有證據(jù)，他也不會把賬本和貨放在一起……這樣太危險。

    我盯著那張紙條，突然笑了。

    第二天一早，把多多送去父母那里，拜托父母這段時間照顧好她，和徐錦亦一起在家里收拾東西。

    吳律說分居有利于第二次起訴的時候判離。

    汪樂志也是時候滾出這個家了，還想要房子，真是人丑夢美。

    我要做兩手準(zhǔn)備。

    汪樂志的筆記本電腦就放在他的房間，密碼多多告訴我了，她在家里看到過。

    硬盤里全是加密文件夾，但桌面上有個顯眼的VIP客戶表格。點開一看，密密麻麻的記錄，姓名、電話、購買數(shù)量……甚至還有副作用反饋。

    徐錦亦盯著屏幕，手指有些抖：這些……這些足夠讓他坐牢了。

    我快速拷貝文件，突然瞥見角落里還有個隱藏文件夾，名字叫備份。

    點進去，是一筆筆的進貨記錄，還有他供貨商承認減肥藥里添加違禁成分西布曲明的聊天記錄。

    找到了。我深吸一口氣，把U盤拔下來。

    正要關(guān)電腦，徐錦亦突然低聲驚呼：等等！

    她指著屏幕最下方的一個文件財產(chǎn)。

    點開，是一份Excel表格，詳細記錄著汪樂志這半年偷偷通過網(wǎng)銀軟件轉(zhuǎn)走的每一筆錢，最后匯總到一個陌生賬戶。

    他早就準(zhǔn)備好了……我冷笑，難怪法院查不到他的流水。

    我拷貝了一份到U盤里，另外一份上傳網(wǎng)盤。

    徐錦亦對尋找證據(jù)的全過程進行了錄像。

    有人來了！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門外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汪樂志推開門時，臉色瞬間變了。

    你們在干什么！

    找你犯罪的證據(jù)。我晃了晃手里的U盤。

    他猛地沖過來，我把徐錦亦護在身后。

    她舉起手機，晃了晃屏幕，上面輸好了110三個數(shù)字，你敢動手，我立刻報警！

    汪樂志僵在原地，眼神陰鷙：劉詩麗，你找死是不是

    第十三章

    去民政局的那天依舊是個陰天，汪樂志站在樓梯上抽煙，臉色暗沉的像一口生銹的鐵鍋。他猛吸一口，煙頭明明滅滅，最后被他狠狠碾滅在腳下。

    劉詩麗，你夠狠。他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用那些東西威脅我簽字……你就不怕遭報應(yīng)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可笑。

    報應(yīng)我晃了晃手里的U盤，賣假藥害人的是你，轉(zhuǎn)移財產(chǎn)的是你，連自己女兒都能拿來當(dāng)籌碼的也是你——你說誰會遭報應(yīng)

    他臉色一僵，眼神躲閃。

    我當(dāng)著他的面撥通了林小雨的電話：可以了。

    電話那頭，林小雨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好，我這就去舉報。

    汪樂志猛地抬頭：你！

    我只說我不會報警，但沒說不讓別人報警。我微笑，好心告訴你，林小雨和你可是有深仇大恨。

    走出民政局大門，手里的離婚證和結(jié)婚證長得那么像，又那么不一樣。

    天空陰陰的，卻陰得很漂亮。

    一個月后

    新聞推送彈出來的時候，我正在給多多梳頭發(fā)。

    《本市破獲一起特大銷售違禁減肥藥案，主犯汪某已被刑拘》

    配圖是汪樂志被警察押上警車的背影，衣服皺巴巴的，頭發(fā)亂得像草。

    多多盯著手機屏幕，小聲問：媽媽，爸爸是不是做壞事了

    我放下梳子，輕輕抱住她：嗯，他做錯了事，所以要接受懲罰。

    那……他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我親了親她的發(fā)頂，以后就我們兩個人，好不好

    多多想了想，突然笑了：好！

    周末的早晨，陽光透過窗簾灑在地板上。

    多多坐在書桌前，一筆一劃地寫著作業(yè)。沒有替寫，沒有抄答案，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

    我端著水果走過去，她抬頭沖我笑：媽媽，我背詩給你聽呀

    好。

    她站起來，小手背在身后，聲音清脆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窗外，天空湛藍，沒有一絲陰霾。